徐光啟的聲音一開始還有些發顫,但隨著思路的開啟,漸漸變得沉穩而篤定。
“微臣以為,那些西洋人,雖然在禮法教化上與我大明迥異,但在諸多實務之學上,確實有許多值得我大明虛心學習的地方。”
此言一出,大殿內頓時傳出一陣壓抑的倒吸涼氣聲。
徐光啟卻沒有理會周圍刀劍般的目光,繼續說道。
“首當其衝的,便是他們所謂的‘算學’與‘幾何’。”
“西洋人的算學,不似我朝只重賬目之術,他們強於推演,精於丈量。”
“若是能將他們的算學引入,無論是勘測農田、修築水利,還是建造城防,都能做到分毫不差,省去大量的人力物力。”
徐光啟的眼中閃過一絲作為學者的狂熱。
“其次,便是他們治療病症的方法。”
“雖然有異於我朝的經絡之說和望聞問切,但他們在某些外傷、骨折以及奇症的剖理上,有著令人驚歎的獨到之處。”
“微臣曾親眼見過西洋傳教士用刀鉗治癒流毒爛瘡,其法雖猛,卻有奇效。”
大殿內靜得只剩下徐光啟一個人的聲音,全都靜靜地聽著。
朱斂沒有打斷他,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得到了皇帝的鼓勵,徐光啟微微行了一禮,又繼續說了起來。
“還有最重要的……便是他們對火器的研究。”
徐光啟的面色變得極為凝重。
“皇上,微臣不得不承認,西洋人在火炮的鑄造、火藥的配比,以及彈道的推算上,已經遠遠超越瞭如今的大明。”
“比如他們的火槍,與大明的火槍有著明顯的差異,但威力卻比大明的火槍威力更甚!”
“現在的大明,急需向他們學習這造炮製銃之法。”
“不然,遲早會落後於人,受制於人!”
徐光啟越說越激動,甚至舉起了乾枯的手掌在半空中比劃。
“皇上請看那建州女真,也就是現在的後金。”
“當年他們蟄伏遼東,不過是些只知騎馬射箭的蠻夷。”
“在他們沒有火器之前,面對我大明的堅城深池,想要攻城略地,是十分困難的,每一次都要付出極其慘痛的代價。”
“可是現在呢?”
徐光啟的眼眶微微發紅,聲音透著悲涼。
“自從他們透過各種手段,繳獲了我朝的火器,又擄走了工匠,開始能夠自己批次生產紅夷大炮之後,遼東的形勢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以往堅不可摧的城牆,在重炮的轟擊下形同虛設。”
“他們尚且知道師夷長技,若是大明再固步自封,不肯向西洋人學習更先進的火器之術,將來出現了一個跟大明帝國一樣強大的國家,攜帶者重炮火槍前來扣響大明的大門。”
“到那時,我大明的大好河山,要拿甚麼來守?”
徐光啟一口氣將心中的鬱結和擔憂全盤托出,隨後後退一步,深深作揖。
“微臣句句肺腑,若有虛言,甘受鼎鑊之刑。”
大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徐光啟和皇帝之間來回掃視。
“荒謬!”
就在這時,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喝驟然在大殿內炸響。
只見文官佇列之首,內閣首輔韓爌猛地一步跨出。
這位東林黨的領袖,此刻氣得連下頜的鬍鬚都在微微顫抖。
他先是對著朱斂躬身一拜,隨後猛地轉頭,目光如炬地盯著徐光啟。
“徐光啟!你飽讀聖賢之書,位列九卿,怎敢在這皇極殿上,對著皇上說出這等大逆不道、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混賬話!”
韓爌的聲音在大殿內嗡嗡作響。
“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國,物華天寶,人傑地靈!”
“太祖皇帝驅逐韃虜,恢復中華,成祖皇帝更是萬邦來朝,四海賓服!”
韓爌指著殿外,義正辭嚴。
“西洋人不過是些不知禮義廉恥的化外蠻夷,他們懂甚麼治國平天下?他們不過是仗著些奇技淫巧,四處招搖撞騙罷了!”
“你身為禮部侍郎,不但不以聖賢之道教化四方,反而在這裡拼命貶低大明,甚至連皇上的天威都被你踩在腳下!”
“你這是要毀我大明的根基,斷我大明的脊樑!”
韓爌這一番話,可謂是扣上了一頂極其沉重的大帽子。
朝堂上的文官們,絕大多數都是讀著四書五經考上來的,他們骨子裡有著根深蒂固的天朝上國觀念。
韓爌的話,瞬間點燃了這些人共鳴。
吳宗達立刻站了出來,緊隨其後。
“首輔大人所言極是!皇上,徐大人這分明是杞人憂天,自我否定!”
“不錯!西洋人的火器再厲害,那也是死物。”
“我大明將士眾志成城,豈是區區火器可以撼動的?”
“徐光啟分明是被那些西洋傳教士蠱惑了心智,成了蠻夷的喉舌,皇上萬萬不可聽信他的一派胡言啊!”
溫體仁站在偏後的位置,雖然沒有立刻出聲,但嘴角卻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暗中給了親信閔洪學一個眼神。
閔洪學會意,立刻出列高聲道。
“皇上,徐大人此番言論,簡直是長鬍虜之威名,滅我軍之士氣。”
“若是傳到邊關,將士們該如何作想?還請皇上明察秋毫!”
一時間,大殿內群情激憤。
數十名官員紛紛站出佇列,對著徐光啟口誅筆伐。
唾沫星子幾乎要將這位老侍郎給淹沒。
徐光啟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面對著千夫所指,嘴唇囁嚅著,卻百口莫辯,只能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朱斂靜靜地站在御階之下,看著這亂成一鍋粥的朝堂。
他的目光在韓爌、吳宗達、閔洪學等人的臉上逐一掃過。
朱斂的心中,泛起陣陣冷笑。
真是可悲,又可嘆。
他本以為,經過今早那場血腥的殺戮,這群文官多多少少能收斂一些他們那可笑的傲慢。
沒想到,這種天朝上國的迷夢,竟然根深蒂固到了這種地步。
放眼望去,這大明朝的權力中樞裡,竟然有一多半的人,都和韓爌是同樣的想法。
固步自封,狂妄自大,沉醉在過去的榮光裡不願醒來。
這才是大明朝真正病入膏肓的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