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明白了?”
朱斂冰冷的聲音在王國興頭頂響起。
王國興嚇得連忙將賬本放在地上,雙手伏地,額頭重重地磕在金磚上。
“臣……臣看明白了!”
王國興的聲音發著顫。
“這些……全都是京官與西北貪腐官員勾結的賬目往來!”
“嗯!”
朱斂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茶,隨後又問。
“你可知朕的意思?”
“啊?這……”
王國興臉色有些蒼白,趕緊跪地磕頭。
“陛下聖意,臣不敢妄自揣摩。”
“無妨,你大膽說便是!”
見朱斂並沒有怪罪的意思,王國興這才遲疑著開口。
“臣大膽揣測,陛下的意思,是想要清除掉這些朝堂上的蛀蟲吧?”
“只是……”
王國興抬起頭,面露難色。
身為錦衣衛的最高長官,他太清楚辦案的流程和規矩了。
“皇上,這賬本雖然記了名字和數額,但上面用的多是暗語和代號。”
“單憑這些,最多隻能證明京中官員與西北的馬士英等人有書信和金錢往來。”
“若是直接拿人,那些文官言官必定會死不認賬,甚至反咬一口說是錦衣衛栽贓陷害!”
“想要定他們的死罪,缺乏最核心的……鐵證!”
朱斂看著王國興,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冷笑。
“你倒是不糊塗。”
朱斂負手而立,目光掃過那三口箱子,眼中殺機畢露。
“朕在西北親征之時,偶然間從馬士英府上的一個逃奴口中,得知了這批私賬的下落。”
“朕費盡心機將其帶回京城,不是為了拿它們當廢紙看的!”
朱斂猛地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盯著王國興。
“既然證據不足,那就去給朕找證據!”
“朕不管你用甚麼方法!”
“順藤摸瓜也好,嚴刑拷打也罷!”
朱斂伸出三根手指,語氣森寒,一字一頓。
“朕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之內,利用你手裡的這些線索,給朕把吏部左侍郎張捷、戶部員外郎吳之屏、戶部主事王弘祚這三個國賊的罪證,查個底朝天!”
“另外,凡是跟他們有關係的官員,無論大小,全都給朕查清楚!”
“他們如何跟馬士英串通的!”
“如何貪汙朝廷賑災糧款的!”
“如何賣官鬻爵的!”
“一樁樁,一件件,必須給朕查得水落石出,拿到讓他們無法辯駁的死證!”
轟!
王國興只覺得腦子裡一陣轟鳴。
三天?!
查三個在京城根深蒂固,背後還有當朝閣老撐腰的實權大員?!
這簡直比登天還難!
京城的這幫文官,哪個不是狡兔三窟?
他們藏匿贓款的手法,那叫一個出神入化!
有的把銀子熔成冬瓜藏在糞坑底,有的在宅子裡挖出迷宮一般的暗室,更有甚者,直接把錢存在八大晉商的地下票號裡,根本查無實據!
錦衣衛雖然耳目眾多,但要在這浩如煙海的京師裡,三天之內揪出他們的狐狸尾巴,而且還要拿到足以定死罪的鐵證……
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皇上……”
王國興臉色慘白,額頭冷汗直冒,連連磕頭。
“臣萬死!”
“這些線索固然是好,但……但這三個賊子若是將罪證藏得極深,三天時間……臣……臣唯恐誤了皇上的大事啊!”
王國興不敢打包票。
一旦應承下來卻沒辦到,那掉的就是他自己的腦袋!
“難辦?”
朱斂看著王國興這副戰戰兢兢的模樣,非但沒有發火,反而輕笑了一聲。
只是這笑聲中,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朕就知道,你們錦衣衛在京城待久了,沾染了太多人情世故,辦起這幫同僚的案子來,難免會覺得棘手。”
朱斂的話,像是一把軟刀子,直接捅進了王國興的心窩。
王國興渾身劇震,頭都不敢抬。
就在這時。
朱斂輕輕拍了拍手。
啪。
啪。
清脆的擊掌聲在空曠的御書房內迴盪。
緊接著,御書房深處,那扇雕破圖風的陰影裡,傳來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王國興驚駭地抬起頭,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材魁梧,面容冷硬如鐵,身上還帶著一股掩蓋不住的濃郁血腥氣與肅殺之氣的武將,從陰影中大步走來。
洪承疇!
洪承疇走到朱斂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臣,洪承疇,聽候皇上差遣!”
聲音沙啞,透著一股金屬摩擦般的冷硬。
“免禮。”
朱斂抬了抬手,隨後目光轉向滿臉驚駭的王國興。
“王國興,既然你覺得錦衣衛獨自辦這件案子有難度,那朕,就派個人幫你一把。”
朱斂指了指身旁的洪承疇。
“洪愛卿剛剛從陝西回來,這西北的貪腐門道,他比你清楚。”
“最重要的是……”
朱斂微微前傾身體,盯著王國興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洪愛卿長期在西北,不似你這般,在京城關係錯綜複雜。”
“他只認朕的刀子,不認別人的人情。”
轟隆!
這句話,宛如一道九天神雷,直接劈在了王國興的天靈蓋上!
王國興只覺得眼前一黑,渾身的汗毛在這一刻瞬間倒豎了起來,後背冷得像是在冰窟窿裡泡過一樣!
這番話,這是皇上對自己的敲打!
更是最嚴厲的警告!
他王國興身為錦衣衛指揮使,長年在京城廝混,逢年過節,誰沒收過幾筆下面官員的孝敬?誰沒在酒桌上跟那幫文官稱兄道弟過?
皇上這是明擺著不信任他!
皇上是怕他錦衣衛在查案的時候,暗中給那三個國賊通風報信,或者是避重就輕,搞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那一套!
所以,皇上直接把洪承疇帶了出來。
表面上是說“共同辦案”。
實際上!
這次查案,恐怕洪承疇才是核心!
亦或者說,洪承疇,就是皇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把刀啊。
只要他王國興敢有半點徇私舞弊,或者三天內拿不出讓皇上滿意的證據……
“從現在起。”
朱斂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宣判。
“這件案子,由錦衣衛和洪總督共同辦理。”
“你們手裡有錦衣衛的密探,有這三大箱子的線索。”
“辦案期間,你們若是有任何發現,不需要經過內閣,不需要知會刑部,直接進宮,馬上上報給朕!”
朱斂端起茶盞,重新靠回椅背上。
“王國興,現在,還難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