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銀子的事,朕來想辦法。”
朱斂終於開了口,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
畢自嚴如蒙大赦,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剛想躬身謝恩,朱斂的下一句話,卻又將他的心拽到了嗓子眼。
“畢愛卿,朕問你個人。”
朱斂轉身,重新坐回龍椅上,目光幽幽地盯著畢自嚴。
“吏部左侍郎,張捷。”
“此人,你覺得如何?”
張捷?
吏部的左堂?
畢自嚴有些懵。
皇上為何會突然問起這個人?而且是不問吏部尚書,不問內閣閣老,偏偏把他這個戶部尚書留下來單聊?
畢自嚴腦海中念頭電轉。
張捷這個人,在朝堂上的名聲可不怎麼好。
“回……回皇上的話。”
畢自嚴嚥了一口唾沫,字斟句酌,生怕哪句話說錯了惹火燒身。
“張大人身居吏部要職,掌管官員考評升遷,平日裡行事……倒也算得上是勤勉。”
“只是……”
畢自嚴頓了頓,眼神閃爍,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把話說透。
“只是甚麼?”
朱斂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盞,撇了撇浮沫,並沒有喝,只是發出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平靜的看著畢自嚴。
“畢愛卿,朕留你下來,是把你當成大明的肱骨,當成能說句掏心窩子話的純臣。”
朱斂抬起眼皮,目光如炬,彷彿能洞穿人心。
“在這御書房裡,朕要聽的,是實話。”
“你儘管放開了說,出了這扇門,你的話,全當是被風吹散了,朕絕不外傳。”
畢自嚴渾身一震。
皇上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若是再藏著掖著,那就是不識抬舉,那就是欺君!
“臣……遵旨!”
畢自嚴一咬牙,撲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索性豁出去了。
“皇上明鑑!”
“張捷此人,雖在吏部任職,但他實際上……卻是溫閣老的人!”
朱斂眯起眼睛。
“溫體仁?”
“正是!”
畢自嚴既然開了口,便再無顧忌,語速也快了起來。
“朝堂之上,誰人不知張捷是溫閣老的馬前卒?”
“此人表面上圓滑世故,逢人帶笑,實則是個見風使舵、望風而倒的十足小人!”
“他仗著背後有溫閣老撐腰,在吏部結黨營私,凡是溫閣老看不順眼的官員,他便利用京察和大計,暗中做手腳,瘋狂打壓!”
畢自嚴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出一絲對朝局的深深憂慮。
“皇上離京這大半年,朝中局勢可謂是暗流湧動。”
“首輔韓大人雖是東林領袖,德高望重,但在內閣的票擬權上,卻屢屢被溫閣老掣肘。”
“如今的溫體仁,大有取韓首輔而代之的趨勢!”
“若不是皇上您離京之前,讓孫太傅入閣,恐怕此時的內閣,已經不是以前的內閣了!”
說到這裡,畢自嚴苦笑了一聲,老臉上滿是無奈。
“不瞞皇上,溫閣老如今權勢滔天,連帶著臣這個戶部尚書,平日裡也被迫幫著溫閣老辦了不少排程錢糧的瑣事。”
“溫閣老……似乎也有意將臣拉攏為心腹。”
“但臣心裡清楚,臣是大明的臣子,是皇上的臣子,絕不敢有半點逾越結黨之心!”
畢自嚴說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伏在地上,等待著朱斂的裁決。
御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朱斂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巴,眼神深邃得可怕。
溫體仁。
果然還是跟歷史上所記的那般,喜歡搞排除異己的那一套啊!
“行了。”
片刻後,朱斂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畢愛卿的忠心,朕心裡有數了。”
“你今日說的話,朕會記在心裡。戶部的擔子重,你還要繼續給朕挑下去。”
“退下吧。”
畢自嚴如蒙大赦,顫顫巍巍地站起身。
“臣……告退。”
看著畢自嚴退出御書房,背影消失在殿外,朱斂臉上的平靜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膽寒的殺機。
“大伴。”
“老奴在。”
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守在角落裡的王承恩,立刻弓著腰快步上前。
“去,傳錦衣衛指揮使王國興見朕。”
“另外,把朕從西北帶回來的那幾口紅木箱子,抬上來。”
“遵旨!”
王承恩不敢怠慢,立刻轉身去辦。
不多時,幾名身強力壯的侍衛,小心翼翼地抬著三個沉重的紅木大箱子,走進了御書房。
箱子放下時,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
這箱子邊緣還沾染著西北大漠的風沙痕跡,銅鎖上甚至能隱隱看到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殿外響起。
錦衣衛指揮使王國興,穿著一身飛魚服,腰跨繡春刀,大步流星地走入殿內。
一進門,王國興便單膝跪地,行大禮參拜。
“臣王國興,叩見皇上!”
朱斂沒有理會王國興的請安,而是直接對著王承恩揚了揚下巴。
“開啟。”
“是。”
王承恩走上前,從袖口中掏出一把黃銅鑰匙,咔噠、咔噠、咔噠,連開三把大鎖。
沉重的箱蓋被掀開。
沒有金銀珠寶,沒有珍珠瑪瑙。
箱子裡裝的,是堆積如山的賬冊!
有些賬冊紙張泛黃,有些則嶄新如初,密密麻麻,塞滿了整整三個大箱子。
王國興跪在地上,眼角的餘光掃到那些賬冊,心頭不禁泛起一絲疑惑。
“王國興。”
朱斂站起身,走到箱子前,隨手從最上面拿起兩本厚厚的賬本,手腕一抖。
啪!
賬本直接扔在了王國興的膝蓋前。
“看看吧。”
王國興嚥了一口唾沫,雙手捧起賬本,小心翼翼地翻開。
只看了一眼!
王國興的瞳孔瞬間驟縮,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溼透了貼身的裡衣!
這賬本上的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私下記的暗賬。
但上面的內容,卻足以讓整個大明朝堂掀起一場十二級的大地震!
“崇禎元年九月,走賬銀兩萬兩,至京師吏部左堂……”
“崇禎二年正月,賑災糧折現三萬兩,交割戶部員外郎吳……”
“崇禎二年三月,馬大人送京師孝敬,白銀一萬五千兩……”
王國興越看越心驚,翻頁的手指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這賬本里記錄的名字,全都是朝中手握實權的三品、四品京官!
而給他們送錢的源頭……
全都是西北!
也就是,當初陛下在陽和衛斬掉的那一幫貪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