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凡事有利必有弊。”
“皇上,商稅雖增,但浙江、福建一帶的沿海,卻出亂子了。”
朱斂嘴角的笑容瞬間消失。
“說。”
“倭寇。”
孫承宗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變得異常沉重。
“前些年本已銷聲匿跡的倭寇,這半年來再次橫行於東南沿海。”
“且這一次,他們勢頭極大,不僅船堅炮利,更是與當地的海盜相互勾結。”
“南洋的商船、出海貿易的船隻,十艘有五艘會遭到他們的劫掠。”
“沿海的衛所兵備廢弛,根本無力抵抗。”
“如今,東南一帶的商道受阻,百姓苦不堪言,長此以往,剛剛有了起色的商稅,怕是又要遭到重創。”
御書房內,只剩下冰鑑融化的滴水聲。
朱斂的雙手交叉在腹前,眼神變得極度危險。
倭寇。
他腦海中閃過大明朝那糜爛的東南水師,心中冷笑連連。
甚麼倭寇?
這大明朝後期的倭寇,十個裡面有九個是假倭!
都是那些沿海的走私海商、世家大族,見朝廷開始嚴徵商稅,斷了他們的財路,便故意豢養海盜,偽裝成倭寇來禍亂地方,以此來逼迫朝廷讓步!
“這群江南的蛀蟲,還真是賊心不死啊。”
朱斂冷冷地哼了一聲,眼中殺機畢露。
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動東南的時候。
西北初定,遼東建奴未滅,京城內部也不乾淨。
飯,要一口一口吃。
“此事,朕知道了。讓兵部行文東南各省,嚴守城池。”
“至於平倭之事,暫且記下,等朕騰出手來,再跟他們秋後算賬。”
朱斂將話題強行拉回了京城。
“太傅,外面的事說完了,說說裡面吧。”
朱斂的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三人的臉。
“朕不在的這半年,內閣和六部的那些個袞袞諸公。”
“韓爌、溫體仁、吳宗達,還有周延儒、李標他們……”
朱斂冷笑了一聲。
“他們的表現,如何?”
孫承宗撫了撫鬍鬚,略一沉吟,給出了一個非常客觀的評價。
“回皇上,這半年,諸位閣老和尚書大人,倒都挺老實的。”
“老實?”
朱斂挑了挑眉。
“是。”
孫承宗點了點頭。
“皇上在西北連戰連捷,斬賊王、滅建奴精銳的訊息不斷傳回京城,天威浩蕩。朝中百官皆是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怒龍顏。”
“內閣之中,韓首輔穩重,溫閣老手段狠辣。”
“他們雖然還是跟以前一樣,該斗的鬥,該爭的爭,為了幾個官職的空缺,私下裡沒少互相使絆子。”
“但……”
孫承宗話鋒一轉。
“在國家大政和軍需糧草的調配上,他們並沒有做出甚麼出格的事情。朝政運轉,倒還算正常。”
朱斂聽完,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他太瞭解這群文官了。
溫體仁是個徹頭徹尾的權臣,清廉是真清廉,但暗中結黨、打擊異己也是真的狠。韓爌作為東林黨領袖,自然也不甘示弱。
只要他們不耽誤國家大事,朱斂現在懶得去管他們狗咬狗。
“他們老實,是因為朕手裡的刀夠快。”
朱斂冷冷地說了一句。
隨後,他突然坐直了身體。
整個御書房的氣氛,在這一瞬間,彷彿被抽乾了空氣。
溫度驟降。
就連一直坐在旁邊沒有插話的盧象升和孫傳庭,都感覺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朱斂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孫承宗,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從九幽地獄中傳出的呢喃。
“太傅。”
“落雁谷一戰,雖然是朕與四千將士做餌,故意引誘多爾袞。”
“可這是絕密。”
“多爾袞的六千正白旗,卻像是長了眼睛一樣,繞開了所有的明哨暗卡,直撲朕所在的榆林驛。”
朱斂緩緩站起身,雙手撐在御案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三人。
“內鬼,就在京城。”
“而且,級別絕對不低。”
孫承宗、盧象升、孫傳庭三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背脊瞬間佈滿了冷汗。
他們終於明白,皇上回京那日,在德勝門外拿出親王多鐸的人頭,那番敲打,絕對不是無的放矢。
“太傅。”
朱斂死死地盯著孫承宗的眼睛。
“朕問你,你知不知道……”
“這滿朝文武之中,有甚麼人,跟西北那邊的將領,或者是晉商,甚至是建奴……聯絡密切?”
“或者說,關係比較複雜,行跡可疑的人?”
這是一個要命的問題。
孫承宗一旦開口給出名字,那就是抄家滅族的大案。
老太傅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眉頭緊鎖,腦海中瘋狂回憶著這半年來朝中各級官員的動向、信件往來,以及東林黨和閹黨殘餘勢力的種種蛛絲馬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朱斂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
終於。
孫承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雙老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光芒。
他抬起頭,直視著皇帝。
“皇上。”
“老臣不敢妄言,但若論與西北瓜葛頗深,且行事透著詭異的……”
孫承宗頓了頓,緩緩吐出三個名字。
“吏部左侍郎,張捷。”
“戶部員外郎,吳之屏。”
“還有一個,好像是……”
“戶部主事,王弘祚。”
孫承宗說完這三個名字後,便緊緊閉上了嘴,脊背微微佝僂著,等待著雷霆怒火。
御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成了實質。
盧象升與孫傳庭也是屏氣凝神,眼觀鼻鼻觀心。
這三個職位,不可謂不毒。
一個是吏部管官員升遷的左堂,兩個是戶部管錢糧排程的要員。
若這三人真的暗中通敵或者倒賣軍機,那西北大軍的糧草動向、將領安排,在建奴和多爾袞眼裡,簡直就是單向透明的。
然而。
預想中的摔杯怒罵並沒有出現。
朱斂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敲擊了兩下。
篤。
篤。
聲音沉悶。
“朕知道了。”
朱斂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中午吃甚麼。
他沒有再多問一句,也沒有立刻下令讓東廠去抓人。
就彷彿這三個名字,只是一陣無足輕重的微風。
但孫承宗三人心裡卻明鏡似的,皇上越是平靜,這背後醞釀的殺機就越是深沉。
那三個官員的九族,恐怕已經在閻王爺的生死簿上掛了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