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方的軍陣中,一名面容冷峻的御林軍士兵立刻快步上前,他的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四四方方的黑色大木匣。
士兵們走到朱斂跟前,將木匣穩穩地放在了青石板上,隨後退下。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那個透著一絲古怪氣味的木匣上。
“開啟。”
朱斂一聲令下。
王承恩壯著膽子走上前,掀開了木匣的蓋子。
一股濃烈的生石灰混雜著粗鹽的刺鼻氣味,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站在最前面的韓爌和溫體仁等人下意識地探頭看去。
只一眼。
“嘶——”
韓爌倒抽了一口涼氣,身子猛地晃了晃,險些一頭栽倒在地。
溫體仁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死死地咬著牙,才沒讓自己發出驚呼。
吳宗達等幾個內閣大臣更是嚇得連連後退,眼神中充滿了驚恐。
那匣子裡裝的,赫然是一顆被生石灰和鹽巴醃漬過的人頭!
那人頭雖然有些乾癟,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出其生前猙獰痛苦的面容,尤為刺眼的,是那顆頭顱腦後的那一截金錢鼠尾辮。
這是一顆建奴的腦袋。
“怎麼?諸位愛卿不認識?”
朱斂雙手背在身後,繞著那個木匣緩緩踱步,語氣中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那朕就給諸位介紹介紹。”
“這顆腦袋的主人,乃是建奴大汗皇太極的一母同胞,大清豫親王,鑲白旗旗主,多鐸。”
“嗡——”
朝堂百官中頓時炸開了鍋,壓抑不住的低呼聲此起彼伏。
哪怕是孫承宗這樣見慣了風浪的老臣,此刻也震驚得睜大了眼睛。
親王的人頭!
自遼東起戰事以來,大明殺過的建奴最高將領,也不過是個甲喇額真。
如今,皇上竟然直接砍了一位建奴親王的腦袋帶回來了!
朱斂冷冷地看著文官隊伍中那些發顫的身影,話鋒突然一轉。
“不過,這匣子裡原本應該裝的,是多爾袞的人頭。”
朱斂停下腳步,目光如刀鋒般掃過溫體仁和韓爌等人的臉龐。
“亦或者……”
朱斂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沙啞。
“這匣子裡面裝的,也可能不是他多鐸,而是朕的人頭。”
死寂。
德勝門外,瞬間陷入了比剛才更加可怕的死寂之中。
沒有人敢接這句話。
“落雁谷設伏,本是軍機絕密。可建奴卻像是未卜先知一般,準確無誤地摸到了朕所在的榆林驛,半夜發起突襲。”
朱斂一步步逼近文官佇列,每走一步,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擊在眾人的心頭。
“若不是將士用命,若不是朕命大……”
朱斂冷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卻沒有絲毫的溫度。
“你們今日迎回來的,恐怕就是朕的頭顱了。”
冷汗,順著許多官員的額頭岑岑而下,滴落在滾燙的青石板上,瞬間蒸發。
“朕命大,活了下來。”
朱斂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視。
他看到,有幾個官員的面色變得極其不正常,蒼白中透著死灰,肩膀在寬大的官服下不可抑制地微微發抖。
朱斂將這些人的面孔一一記在心裡,但他並沒有當場點名。
大網已經撒下,現在還不是收網的時候。
“就是不知道……”
朱斂停頓了一下,語氣輕柔得彷彿在談論家常。
“你們這滿朝文武之中,某些人頭上的那顆腦袋,還能在脖子上待多久?”
話音落下。
整個文官集團如同被一陣徹骨的寒風掃過,不少人雙腿一軟,直接癱跪在了地上。
“臣等萬死!皇上息怒!”
求饒聲和請罪聲響成一片。
朱斂沒有再看他們一眼,他轉過身,對著後方的軍隊招了手。
“趙率教,黑雲龍。”
“末將在!”
兩員虎將立刻出列。
“把兵馬留在城外大營,好生修整。你們二人,帶一隊親衛,隨朕進城。”
“遵旨!”
朱斂一躍跨上戰馬,一抖韁繩。
“回宮。”
黑色的御林軍簇擁著皇帝,緩緩駛入德勝門。
留給滿朝文武的,只有一個生殺予奪、高不可攀的背影,以及那顆散發著石灰氣味、死不瞑目的親王頭顱。
……
紫禁城,坤寧宮。
熟悉的紅牆黃瓦,熟悉的飛簷翹角。
當朱斂跨入坤寧宮的那一刻,他身上那股令人膽寒的殺氣,彷彿被這高高的宮牆徹底隔絕在了外面。
“皇上——”
一聲悽切而又滿含深情的呼喚響起。
周皇后一身素雅的宮裝,眼眶通紅地迎了出來。在她身後,袁貴妃也緊緊跟隨著,手裡還抱著一個襁褓。
“臣妾,叩見皇上……”
周皇后正要下跪,朱斂卻已經大步走上前,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臂。
“免了,這裡沒有外人,不用這些虛禮。”
朱斂看著周皇后那明顯消瘦了許多的臉頰,心中不禁湧起一絲柔軟。
“這半年,讓你擔驚受怕了。”
“只要皇上平安歸來,臣妾就是折壽十年也心甘情願。”
周皇后的眼淚終究是沒忍住,珍珠般滾落下來。
她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朱斂那粗糙了許多的臉頰,以及下巴上那層胡茬。
“皇上黑了,也瘦了。”
“打仗哪有不瘦的。”
朱斂笑了笑,轉頭看向袁貴妃。
袁貴妃紅著臉,將懷裡的襁褓小心翼翼地遞了過來。
“皇上,您看看慈烺吧,這半年來,他長大了不少呢。”
朱斂接過襁褓。
這是一個剛滿週歲的嬰兒,或許是感受到了父親身上那股不同尋常的氣息,小皇子並沒有哭鬧,而是睜著一雙烏黑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朱斂。
朱斂低頭看著這個屬於自己血脈的骨肉,內心深處某個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
在西北,他面對的是流寇的陰險,是建奴的兇殘,是朝堂內鬼的算計。
他必須是一座沒有感情的殺神。
但此刻,抱著自己的兒子,看著眼前溫婉的妻子,他終於感覺到,自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好小子,有朕的幾分英氣。”
朱斂用粗糙的手指輕輕逗弄了一下嬰兒柔嫩的臉頰,引得小皇子發出一陣咯咯的笑聲。
將孩子交還給奶媽後,朱斂重重地撥出一口氣。
“朕想沐浴。”
“臣妾早已備好熱水。”
周皇后心疼地看著他。
那一晚,坤寧宮內沒有翻雲覆雨的激情,只有無盡的溫存與寧靜。
在周皇后的親自服侍下,朱斂洗去了半年來的風塵與血腥。
當他躺在那張柔軟舒適的龍床上,聞著皇后髮絲間淡淡的安神香時,那根緊繃了整整半年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這一覺,他睡得極沉,極深。
沒有任何夢魘,沒有任何殺戮。
去西北的這半年,他幾乎每天都在馬背上度過,即便安營紮寨,腦子裡思考的也是排兵佈陣、糧草調配,從來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安穩覺。
現在,西北的亂局已定,京城的陰霾也即將被他親手掃清,他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