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軍陣向兩邊散開。
朱斂騎著那匹高大的遼東黑馬,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中。
他沒有穿皇帝那繁複華麗的袞服,依然穿著那身玄色的鎧甲,頭盔上的紅纓在夏風中如火焰般跳動。
他的目光平靜得就像是一潭死水,但在那平靜的表面下,卻隱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驚濤駭浪。
“臣等,叩見皇上!”
韓爌深吸一口氣,率先將額頭重重地磕在滾燙的青石板上。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剎那間,德勝門外,無論是文武百官,還是數以十萬計的京畿百姓,如同風吹麥浪一般,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萬歲的聲音,震得城牆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德勝門外。
數萬雙眼睛,不論是狂熱、敬畏、還是恐懼,此刻都匯聚在那一匹黑色的遼東戰馬之上,匯聚在那個身披殘血玄甲的年輕帝王身上。
在這令人窒息的靜謐中,滿朝文武的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過去這半年,從陝西、山西兩省如同雪片般飛回京城的捷報,早就在朝野上下掀起了滔天巨浪。
皇上御駕親征,單騎入西北,雷霆掃穴。
力平流寇,陣斬三大賊王的首級,懸於城頭示眾。
更是手腕通天,籌措銀兩買糧賑災,將那糜爛不堪的西北亂局,硬生生地給徹底按了下去。
若僅是如此,文官們或許還能在奏疏裡挑挑刺,說些“窮兵黷武”的酸話。
可就在皇上帝駕回鑾的途中,在那個名不見經傳的榆林驛,竟然設下驚天之局,以身作餌,一舉全殲了建奴正白旗足足六千精銳鐵騎!
此時此刻,面對這位攜帶著屍山血海之威凱旋的鐵血君王,偌大的朝堂,文臣武將,誰敢說半個不字?
誰敢有半分微詞?
“臣等,恭迎吾皇凱旋——”
韓爌那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極力掩飾的顫音。
朱斂端坐在馬背上,勒住韁繩。
他沒有急著讓這些人平身。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跪在最前面的韓爌、溫體仁、王洽等人,又看了一眼淚流滿面的王承恩,以及滿眼狂熱的盧象升和孫傳庭。
夏日的微風拂過他沾著塵土的臉頰。
大明,一六三零年的夏天。
他這個來自後世的靈魂,終於在這個最核心的政治舞臺上,樹立了自己在這個時代的絕對權威。
隨後,他這才縱身下馬。
“哐當。”
沉重的戰靴踩在青石板上,鎧甲的葉片相互碰撞,發出冷冽的金屬銳音。
他沒有理會跪在最前面的內閣輔臣,而是徑直邁開步子,走向了武將與親信的那一側。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須發皆白的孫承宗。
“太傅。”
朱斂停下腳步,伸出雙手,親自將這位大明朝的薊遼督師從地上攙扶了起來。
孫承宗順勢起身,那雙看透了世事滄桑的老眼中,此刻早已是老淚縱橫,他看著朱斂戰甲上那些乾涸的暗紅色血跡,嘴唇顫抖著,半晌才更咽出一句話。
“皇上受苦了……大明,有救了。”
“太傅這是哪裡話。”
朱斂拍了拍孫承宗的肩膀,語氣溫和而堅定。
“朕是大明的皇帝,為大明流血,天經地義。遼東的局勢,這半年多虧老大人在後方排程,您辛苦了。”
孫承宗連連搖頭,老淚流得更兇了。
朱斂的目光越過孫承宗,落在了他身後的盧象升和孫傳庭身上。
這兩個正值壯年的漢子,此刻眼中燃燒著難以掩飾的狂熱。
“建鬥,伯雅。”
朱斂直呼兩人的表字,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你們也都起來吧。”
“謝皇上!”
兩人猛地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
朱斂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看著兩人被曬得黝黑的臉龐和結實的筋骨。
“黑了,也壯實了。看來這半年,你們在京營裡,沒有偷懶。”
“臣等時刻操練新軍,只盼有朝一日,能隨皇上縱馬塞外,直搗黃龍!”
盧象升聲如洪鐘,毫無文人的酸腐氣。
“會有這一天的,而且不會太遠。”
朱斂點了點頭,隨後將目光轉向了跪在一旁的幾個太監。
王承恩還在那兒拿袖子抹眼淚,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大伴。”
朱斂看著這個忠心耿耿的老太監,眼神徹底柔和了下來。
“行了,別嚎了。朕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嗎?趕緊起來。”
“老奴……老奴這是高興……”
王承恩在曹化淳和高起潛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起身,那雙紅腫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朱斂,生怕皇上缺了哪塊肉。
“奴婢叩見皇爺。”
曹化淳和高起潛也順勢磕了個頭,這才起身。
曹化淳依然是那副沉穩內斂的模樣,而高起潛則滿臉堆笑,腰彎得極低。
朱斂對他們微微頷首,算是安撫。
隨後。
朱斂轉過身,臉上的溫和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那高深莫測的威嚴。
他緩緩邁動步子,走到了文官集團的正前方。
韓爌、溫體仁、吳宗達等人依然跪在滾燙的地上,沒有人敢擅自抬頭。
朱斂靜靜地俯視著這群大明朝的中樞重臣,足足過了半晌,才淡淡地開口。
“都平身吧。”
“謝皇上。”
韓爌等人在小太監的攙扶下,艱難地站了起來。
常年養尊處優的他們,在這烈日下跪了半天,雙腿早就麻木了。
“內閣的諸位愛卿,這半年替朕留守京師,穩定朝局,也都辛苦了。”
朱斂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一絲情緒的波瀾,十分禮貌地表示了慰問。
“這都是臣等分內之事,皇上御駕親征,挽狂瀾於既倒,臣等在京中聽聞捷報,皆是夜不能寐,感佩皇上神武。”
韓爌微微躬身,話說得滴水不漏。
溫體仁也低眉順眼地附和。
“皇上天威浩蕩,流寇懾服,建奴授首,實乃大明之幸,萬民之福。”
“好一個天威浩蕩。”
朱斂似笑非笑地重複了一句,隨後他轉過身,面向著在場的所有人,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朕離京半年,今日凱旋,給大家帶了一件大禮。”
此言一出,百官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朱斂沒有解釋,只是微微抬起手,打了個手勢。
“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