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朱斂自負的猜測,而是他借鑑於後世對多爾袞這位後金開國功臣的記載,從而推斷出來的結果。
多爾袞,從來都不是一個泛泛之輩,如果讓他成長起來,絕對會是自己的勁敵。
因此,朱斂這才在這裡佈下如此天羅地網,就是要他夭折在這裡!
朱斂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
“傳令全軍。”
朱斂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殺意。
“不要管這該死的大雨。”
“外鬆內緊,所有人兵器出鞘,隨時準備結圓陣迎敵。”
“只要建奴露頭,就給朕死死地頂住。”
趙率教和黑雲龍聞言,身軀齊齊一震,眼中最後一絲疑慮被朱斂那極其堅定的信念徹底擊碎。
既然皇帝說多爾袞會來,那多爾袞就一定會來。
“末將領旨。”
兩名將領在暴雨中大吼一聲,立刻撥轉馬頭,開始在泥濘中奔走呼喝,將這道充滿殺機的軍令傳遞給後方每一名關寧鐵騎。
夜幕,在這場彷彿要將天地吞噬的暴雨中,沉沉地壓了下來。
此時的落雁谷,宛如一頭潛伏在黑暗中的上古巨獸,大張著漆黑的巨口。
兩側的山壁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龐大輪廓,中間那條通往榆林驛的官道,早已經被渾濁的泥水淹沒。
距離榆林驛,僅剩十里。
四千關寧鐵騎加上一千隨行的步軍,在這泥濘的谷地中艱難前行。
戰馬的喘息聲、鐵甲的碰撞聲,全都被掩蓋在震耳欲聾的雨聲之中。
朱斂騎在戰馬之上,身軀挺得筆直。
冰冷的夏雨順著他玄色的鐵甲縫隙流淌,他那雙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前方的山脊,眼神中沒有絲毫長途奔襲的疲憊,只有獵人等待獵物入套的極度專注。
“轟隆——”
又是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夜空。
就在這電光照亮落雁谷的短短一瞬。
大地,突然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這種顫抖,不是雷聲引起的共鳴,而是成千上萬只鐵蹄瘋狂踐踏泥水所產生的沉悶震動。
“敵襲!”
趙率教嘶啞的怒吼聲在暴雨中炸響,瞬間撕裂了行軍的沉悶。
兩側原本死寂的山坡上,泥水翻滾,無數黑影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藉著山勢的衝力,咆哮著向谷底的大明軍陣撲來。
雨勢太大,視線極其模糊。
但在剛才那道閃電的余光中,朱斂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些騎兵背上插著的旗幟。
純白如雪,在黑夜中宛如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正白旗。
多爾袞,果然來了。
面對這排山倒海般的突襲,朱斂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他的手穩穩地按在腰間的劍柄上,猛地拔出長劍,劍鋒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全軍聽令,結陣!”
朱斂的聲音不大,但在他身邊早有準備的傳令兵立刻吹響了淒厲的號角。
“嗚——”
號角聲穿透雨幕。
原本看似疲憊不堪的關寧鐵騎,在這一刻爆發出令人膽寒的素養,隊伍沒有任何的慌亂與踩踏,瞬間向中間靠攏。
朱斂目光如炬,厲聲喝道:
“趙率教、黑雲龍!”
“末將在!”
兩名悍將抹去臉上的泥水,策馬衝到朱斂馬前。
“你們二人,各領一千鐵騎,分居左右兩翼,死死護住大陣的側翼。”
朱斂的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如同天上降下的驚雷一般。
“不求殺敵多少,只求陣型不散,敢有後退半步者,斬!”
“遵旨!”
兩人大吼一聲,立刻撥轉馬頭,長槍一振:“左翼的兄弟,跟我走!”
“右翼的,列陣迎敵!”
朱斂轉過頭,看向滿臉肅殺的洪承疇。
“洪承疇。”
“臣在。”
“你率領那一千步軍,結成密集槍陣,給朕擋在後方。若是前陣有失,你就是全軍最後的屏障。”
洪承疇重重地一抱拳,眼神堅毅如鐵。
“臣若不死,建奴休想越過後陣半步。”
佈置完三面,朱斂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目光看向前方的無盡黑暗。
“朕,親自坐鎮中軍,排程全域性。”
“另外,立刻派出腳程最快的輕騎,突圍前往榆林驛求援。”
聽到這話,剛要轉身的洪承疇愣了一下。
“陛下,您不是說榆林驛的守軍已經……”
“去叫門。”
朱斂冷冷地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就算他們真的叛變了,朕也要讓全軍將士看清楚,那扇門叫不開。絕了他們的退路,他們才會真正陷入死地而後生。”
“更何況,我們需要時間。”
朱斂抬起頭,感受著砸在臉上的雨滴。
“侯世祿的邊軍,為了不被多爾袞的哨探發覺,藏在極遠的地方。看到這邊的求援訊號,他們全速趕來,至少需要兩個時辰。”
“這兩個時辰,我們必須死死地把多爾袞釘在落雁谷的泥地裡。”
“遵旨!”
將領們再無二話,各自歸位。
殺戮,在這一刻轟然降臨。
“殺——”
多鐸一馬當先,他那張年輕的臉龐在暴雨中扭曲成一團,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嗜血光芒。
他以為,從天而降的突襲,足以讓這支疲憊不堪的大明孤軍瞬間崩潰、四散奔逃。
然而,當他率領正白旗的精銳衝入谷底,迎頭撞上的,不是驚慌失措的羊群,而是一面長滿了倒刺的鋼鐵之牆。
“砰!”
戰馬的胸骨狠狠地撞擊在關寧鐵騎的重盾和長槍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多鐸座下的戰馬悲鳴一聲,被兩杆長槍瞬間貫穿了脖頸,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瞬間被暴雨沖刷殆盡。
“怎麼可能!”
多鐸在戰馬倒地的一瞬間,猛地躍起,藉著衝力一刀砍翻了一名大明騎兵,但落地時,雙腿卻深深地陷入了黏稠的泥漿之中,險些摔倒。
此時的戰局,完全出乎了建奴的預料。
夏日的暴雨,將落雁谷變成了一片爛泥潭。
正白旗從山上衝下來,雖然借了地勢,但泥濘的山坡讓戰馬的速度大減,衝到谷底時,衝擊力十不存一。
更致命的是,弓弦在暴雨的浸泡下完全鬆弛,建奴引以為傲的騎射,在這場大雨中徹底成了擺設。射出的箭矢軟綿綿的,連大明士兵的棉甲都穿不透。
而他們面對的,是早有防備、結成鐵桶陣的關寧鐵騎。
這幾千人,是常年在遼東與建奴廝殺的百戰老兵,在生死存亡之際,爆發出了驚人的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