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宛如一道驚雷在三人耳邊炸響。
黑雲龍猛地瞪大了眼睛,失聲叫道。
“陛下是說,榆林驛的守軍會譁變。”
洪承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迅速在腦海中將一切串聯起來。
“是了。原來如此。”
洪承疇的聲音有些發顫。
“若是我們跑到榆林驛城下,遭遇多爾袞的突襲,第一反應必然是向城內撤退,尋求城防掩護。”
“而這個時候,若是城門緊閉,甚至城頭的守軍對我們放箭……”
趙率教的臉色也變得鐵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前有閉門放箭的叛軍,後有凶神惡煞的建奴鐵騎。”
“在這平坦無垠的城外荒野上,這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死局。”
看著憤怒的將領們,朱斂的表情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就像是一潭死水,下面卻醞釀著毀滅一切的風暴。
這不是他不信任大明的將士,而是這一處地點實在有些蹊蹺。
雖然榆林驛前方確實適合伏擊,但若是自己堅持一下,退到城中,他多爾袞根本沒有機會。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算準了,自己回不到城裡!
“所以,我們不能把希望寄託在一座可能已經叛變的城池上。”
朱斂重新走到地圖前,拔出腰間的佩劍,一劍重重地釘在榆林驛外的那片空地上。
“我們不去叫門。”
“就在這榆林驛的城池前方,就在多爾袞覺得我們最虛弱的地方,就地結陣,準備野戰。”
朱斂拔出長劍,劍鋒直指天際。
“多爾袞以為他設下的是埋伏,那朕就讓他看看,甚麼叫硬碰硬的鐵板。”
“我們要死死地釘在這裡,一步也不退,拖住多爾袞的主力。”
朱斂的目光看向洪承疇和趙率教。
“只要我們在這裡纏住他,侯世祿那邊就有足夠的時間完成落雁谷方向的迂迴,徹底切斷建奴的退路。”
“我們要為侯世祿的邊軍拖延時間,形成兩面夾擊的包圍圈。”
“朕要把多爾袞這幾千正白旗精銳,連皮帶骨,全都埋在這榆林驛的城外。”
“最重要的是,讓他有來無回。”
聽著這番充斥著鐵血與殺伐的戰略部署,三人心中的恐懼與震驚瞬間被一股狂暴的戰意所取代。
“末將遵旨。”
三人齊齊單膝跪地,聲音低沉卻猶如悶雷。
一天後。
土木堡的廢墟已經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天地間的空氣變得異常沉悶,一絲風都沒有。
隊伍在泥濘的官道上艱難地行進著,人困馬乏。
前方,榆林驛那灰褐色的城牆輪廓,已經隱隱約約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就在這時,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大團大團如同潑墨般的烏雲,不知從何處翻滾而來,彷彿一口巨大的黑鍋,死死地扣在了大明北方的這片大地上。
雲層中,沉悶的雷聲在不斷地滾動,彷彿是老天爺在發出憤怒的咆哮。
“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黑沉沉的天際,將荒野照亮了一瞬。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便如同密集的箭矢一般,狠狠地砸落下來。
大雨傾盆而至。
雨水打在士兵們的鎧甲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
視線瞬間被白茫茫的雨幕所阻擋,十步之外,便只能看到模糊的黑影。
地上的浮土迅速變成了黏稠的泥漿,戰馬的蹄子踩在裡面,發出令人牙酸的吧唧聲,行進的速度被迫降到了極點。
黑雲龍抹了一把臉上冰冷的雨水,催馬走到朱斂的身側,神色中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遲疑和擔憂。
“陛下。”
黑雲龍大聲吼著,才能勉強蓋過四周嘩嘩的雨聲。
“這雨下得太大了。”
“路面泥濘不堪,戰馬根本跑不起來。”
趙率教也從另一側靠了過來,頭盔上的紅纓已經被雨水澆得貼在了鐵甲上。
“是啊陛下,這種天氣,對騎兵來說可是大忌。”
趙率教抹著眼睛周圍的雨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雨幕。
“戰馬在泥地裡容易打滑,騎兵衝鋒的威力會大打折扣。”
“多爾袞生性狡詐多疑,他看到這種惡劣的天氣,會不會覺得事不可為,從而取消了襲擊計劃。”
“若是建奴不來,咱們這番苦心佈置,豈不是全白費了。”
黑雲龍也附和地點了點頭,滿臉焦急。
“如果多爾袞今天不動手,咱們就只能先進榆林驛避雨。”
“可榆林驛裡的守軍若是真的叛變了,咱們這疲憊之師進了城,那可就是真成了甕中之鱉了。”
大雨如注,無情地衝刷著這兩位百戰悍將的臉龐,也將他們的擔憂無限放大。
然而,騎在馬背上的朱斂,卻如同磐石一般,任憑風吹雨打,紋絲不動。
玄色的鐵甲在雨水中泛著幽冷的光澤,黑色的披風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
他微微揚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自己的臉上,那雙漆黑的眼眸中,非但沒有絲毫的擔憂,反而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
“哼!”
朱斂冷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嘈雜的雨聲,清晰地傳入了身邊將領的耳中。
“你們太不瞭解多爾袞了。”
朱斂勒住韁繩,戰馬在泥濘中煩躁地打了個響鼻。
“多爾袞是很狡詐,很多疑。”
“但正因為他多疑,這場大雨,反而會成為徹底澆滅他心中最後一點疑慮的定心丸。”
朱斂伸出手,接住了一捧天上掉落的雨水,然後猛地攥緊拳頭,任由水流從指縫間擠出。
“你們覺得這大雨阻礙了騎兵的衝鋒。”
“但在多爾袞看來,這場大雨,掩蓋了我們的視線,遲滯了我們的行軍,讓我們的人馬在泥濘中變得更加疲憊、更加不堪一擊。”
朱斂轉過頭,透過重重雨幕,死死地盯著榆林驛前方的某處虛無。
“他會覺得,這是老天爺在幫他。”
“這是天賜良機。”
“對於一個想要復仇、想要一舉覆滅大明朝廷的野心家來說,越是這種極端的環境,越是能激起他骨子裡的兇性。”
朱斂抹去臉上的雨水,緩緩拔出腰間的長劍,劍尖直指前方那片被雨幕籠罩的開闊地。
“朕敢打賭,多爾袞絕不會因為這場雨就放棄。”
“相反,他現在一定就潛伏在這大雨之中,像一頭躲在暗處流著口水的餓狼,死死地盯著我們。”
“他不僅會繼續執行原計劃,而且會以比預想中更加兇狠、更加決絕的姿態,在這場暴雨中對我們發起致命的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