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入夜。
夏末的宣府城,悶熱得像是一個巨大的蒸籠。
厚重的雲層遮蔽了月光,連一絲星光都透不出來,只有城牆根底下的不知名蟲子在發出斷斷續續的嘶鳴。
宣府東側的一處偏僻暗門,此刻已經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條縫隙。
沒有火把,沒有軍號。
只有沉重而壓抑的喘息聲,以及被厚布包裹著的馬蹄踩在浮土上的沉悶聲響。
朱斂一身玄色軟甲,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黑色披風,跨坐在一匹神駿的遼東戰馬上。
他的臉色隱沒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雙露在黑夜裡的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獵手盯著獵物時的冰冷與殘忍。
在他的身側,趙率教和黑雲龍同樣一身黑甲,緊緊護衛在左右。
身後,是數千名同樣人銜枚、馬裹蹄的關寧鐵騎。
這支大明目前最具戰鬥力的騎兵,此刻就像是一支沉默的幽靈大軍,藉著夜色的掩護,如同流水般從宣府的暗門中湧出,迅速融入了城外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營地裡,幾口行軍鍋還冒著微弱的熱氣,幾個裝滿粗糧的布袋“不小心”被劃破,散落在營帳的陰影處。
一切,都顯得那麼倉促,那麼惶恐。
朱斂回頭看了一眼彷彿陷入死寂的宣府城池,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走。”
沒有多餘的廢話,朱斂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率先衝入了茫茫夜色之中,直奔榆林驛的方向而去。
……
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的京城。
夜色同樣深沉,但比起邊關的肅殺,京城的夏夜卻透著一股紙醉金迷的腐朽氣息。
這股氣息,在某些高牆大院內,尤為濃烈。
某處不知名的豪華府邸內。
後花園的一間隱秘水閣裡,四周門窗緊閉,外面站滿了身配利刃的死士,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水閣內,幾盆巨大的冰塊正在散發著絲絲涼氣,將夏日的燥熱驅散得一乾二淨。
幾名身穿常服,但在大明朝堂上只需跺一跺腳就能引發地震的神秘官員,正圍坐在一張紅木圓桌旁。
桌上擺著極品的雨前龍井,茶香四溢,卻掩蓋不住屋內那股令人窒息的陰謀味道。
為首的一名官員,頭髮花白,面容清癯,手裡盤著兩枚晶瑩剔透的玉核桃,半闔著眼睛,彷彿在閉目養神。
但在座的人都知道,這個老者若是睜開眼,那便是要吃人的。
“吱呀。”
水閣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心腹管家如同鬼魅般溜了進來,雙手恭敬地捧著一個蠟封的竹筒,跪在老者腳邊。
“老爺,宣府八百里加急的密信。鴿子剛落下的。”
水閣內原本微小的議論聲瞬間消失。
老者緩緩睜開眼睛,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精芒。
他接過竹筒,捏碎蠟封,抽出裡面那張揉搓得極細的紙條。
只看了一眼。
老者那張毫無表情的老臉上,突然綻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詭異笑容。
“呵呵。”
老者的笑聲很輕,卻在這幽閉的水閣裡顯得格外刺耳。
“大人,可是宣府那邊有動靜了。”
坐在下首的一名中年官員忍不住探出身子,眼神中透著掩飾不住的急切。
“嗯。”
老者隨手將紙條扔在桌面上,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語氣中透著一股大權在握的傲慢與嘲弄。
隨後,他這才再度開口。
“我說過,這件事,我不參與,你們好自為之便是,這情報,你們自個兒處理吧!”
那幾人面面相覷,但他們遲疑片刻後,便趕緊拿起紙條看了起來。
其中一人,將裡面的內容說了出來。
“諸位,我們安插在行營裡的內線傳回確切訊息。”
“皇上,已經連夜離開宣府了。”
“哦?逃了?”
幾名官員面面相覷,隨即眼中都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不錯,逃了。”
一名面色陰鷙的官員冷哼了一聲。
“根據內線的回報,皇上今日入夜後,突然下令關寧軍秘密集結,人銜枚馬裹蹄,連天子儀仗和車駕都不要了,直接從宣府暗門摸了出去。”
“營地裡一片狼藉,走得極為倉促。”
“看他們行進的方向和速度,分明是不要命地在往回趕,最多兩天,就能抵達榆林驛。”
聽到這話,水閣內的氣氛瞬間被點燃了。
“哈哈哈。”
那名中年官員猛地一拍大腿,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那張原本顯得頗為端莊的臉龐,此刻卻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扭曲。
“看來,咱們之前是高估這位年輕的萬歲爺了。”
他指著那張紙條,語氣中滿是鄙夷與不屑。
“前幾日他在宣府看戲喝酒,走走停停,我還當他是在布什麼迷魂陣,或者是有甚麼深不可測的底牌。”
“現在看來,他那都是在虛張聲勢,是在迷惑我們。”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京城裡有人不想讓他順利回來,所以他故意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可是,裝出來的終究是裝出來的。”
中年官員冷笑連連,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這不,一察覺到多爾袞的兵馬可能摸了過來,他那層老虎皮就徹底掛不住了。”
“突然連夜啟程,拋棄輜重,這就是為了騙過所有人的眼睛,企圖以最快的速度,趁著多爾袞還沒反應過來,一口氣逃回京城。”
“可惜啊。”
另一位一直沉默不語、面容陰鷙的官員冷颼颼地接過了話茬。
他身穿一件深色的絲綢長衫,手裡把玩著一把摺扇,眼神像毒蛇一樣冰冷。
“皇上終究還是太年輕了,真以為這大明的天下,他一個人說了就算嗎。”
“他以為扔下儀仗,連夜騎馬逃竄,就能躲過咱們佈下的天羅地網。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陰鷙官員啪的一聲合上摺扇,敲擊著桌面,眼中殺機畢露。
“各位。”
“實不相瞞,此前我透過關外的線人聯絡多爾袞時,那位後金的睿親王還有些猶豫。”
“多爾袞此人生性多疑,雖然收了我們的情報,把正白旗的精銳佈置在了榆林驛附近的草原上,但他一直按兵不動。”
“為甚麼。”
陰鷙官員環視眾人,冷笑道。
“因為皇上前幾天在宣府太反常了。多爾袞怕這是一個請君入甕的死局,怕皇上身邊有埋伏,所以遲遲不敢下口去咬。”
“但是現在。”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渾濁的眼球上佈滿了紅血絲,形態都有些變得瘋狂起來。
“現在皇上這一跑,反而把他的底細徹徹底底地暴露給了多爾袞。”
“一個倉皇逃竄、連夜遁走的皇帝;一支為了逃命連重甲都丟棄了的護衛。”
“這說明甚麼。說明皇上身邊根本沒有伏兵。說明他怕了。”
“多爾袞一旦收到這個訊息,他那多疑的心思立刻就會變成貪婪的殺意。”
“這塊已經送到嘴邊、而且沒有任何倒刺的肥肉,他絕對不可能再鬆口了。”
“不出兩日,正白旗的鐵騎,就會在榆林驛外,把咱們這位萬歲爺,連人帶骨頭,嚼個粉碎。”
水閣內頓時響起一陣壓抑而興奮的附和聲。
這些人,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忠君愛國,此刻卻在這裡彈冠相慶,迫不及待地等著他們的君父慘死在建奴的屠刀之下。
在他們眼裡,朱斂擋了他們的財路,握住了他們的把柄,那朱斂就是比建奴還要可恨的死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