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洪承疇也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誘敵深入,自然要把這“誘餌”做得越顯眼、越香甜越好。
只有大張旗鼓,才能凸顯出大明皇帝的傲慢與不知死活,才能讓多爾袞放下戒心。
然而。
朱斂卻並沒有順著他們的話往下說。
他轉過身,緩步走到書案旁,將那塊沾著乾涸血跡的滿文腰牌重新拿在手裡,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良久,朱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充滿嘲弄的弧度,目光如同夜梟般掃過侯世祿的臉。
“大張旗鼓。”
“侯愛卿,你覺得,朕如果真的打著龍旗,敲鑼打鼓地往榆林驛走,多爾袞這隻成了精的關外野狼,他真的敢張開嘴來咬嗎。”
侯世祿一愣,臉上的興奮之色頓時僵住了,有些不明所以地抓了抓下巴。
“陛下此言何意。建奴不遠千里潛伏進來,不就是為了截殺陛下嗎。”
“陛下若是招搖過市,正中他們下懷啊。”
洪承疇的眉頭卻再次深深地皺了起來,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狐疑,似乎隱隱抓住了甚麼,但又不夠清晰。
“你們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朱斂將腰牌隨手拋回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木石撞擊聲。
他雙手負在身後,目光透過敞開的窗戶,望向宣府城外那無盡的黑夜。
“你們仔細想想。”
“多爾袞帶兵潛伏在榆林驛附近,這說明甚麼。”
“說明京城裡那幫要朕命的人,對朕的行蹤瞭如指掌。”
“不僅知道朕要走哪條道,甚至連朕大概哪天能到榆林驛,都算得清清楚楚。”
朱斂緩緩轉過身,眼神瞬間變得如同刀鋒一般銳利,刺得三人不敢直視。
“這證明,朕的身邊,甚至就在這宣府的行營之中,就在朕帶出來的這支隊伍裡,有他們的眼睛,有他們的人。”
此言一出,書房內的氣溫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黑雲龍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握住了刀柄,眼神兇狠地看向門外。
侯世祿更是驚出一身冷汗,堂堂天子行營,竟然千瘡百孔到了這等地步。
“既然他們對朕的一舉一動都心知肚明。”
朱斂冷哼了一聲,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那朕若是現在突然擺出天子儀仗,大張旗鼓、毫無防備地往榆林驛走,你們覺得,暗中盯著朕的那些細作會怎麼想。”
“多爾袞又會怎麼想。”
朱斂逼視著洪承疇。
“洪承疇,你來告訴朕,若是你處在多爾袞的位置上,看到朕這般做派,你會不會出兵。”
洪承疇只覺得喉嚨一陣發乾,他迅速將自己代入到敵人的視角中,腦海中飛速推演。
片刻後,洪承疇的瞳孔猛地一縮,冷汗順著鬢角滑落下來。
“不會。”
洪承疇的聲音有些嘶啞,帶著一絲後怕。
“如果臣是多爾袞,臣絕對不會出兵。”
“陛下前幾日在宣府故意拖延,行跡散漫,已經惹人生疑。”
“若是明日突然大張旗鼓地上路,且行軍緩慢,這分明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多爾袞生性狡詐多疑,絕非尋常之人。”
“他看到這般反常的舉動,定然會懷疑這塊‘肥肉’底下藏著致命的倒刺,懷疑這是一個專門為他設下的陷阱。”
“他非但不會撲出來咬鉤,反而會立刻遠遁千里,退回草原。”
“不錯。”
朱斂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但更多的是令人心悸的冷酷。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要想騙過多爾袞,要想騙過京城裡那幫老狐狸,就不能順著他們的心思來。”
朱斂走到那幅巨大的九邊輿圖前,目光死死地鎖住榆林驛的位置。
“既然他們知道朕的行蹤,那朕就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朕不能大張旗鼓。”
“朕不僅不能大張旗鼓,反而要秘密前進。要裝出一副已經察覺到危險,急於逃命的樣子。”
朱斂霍然轉身,披風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我要讓他們覺得,朕這些天在宣府看戲喝酒,都是為了迷惑他們。”
“而實際上,朕已經暗中識破了他們的陰謀,所以才會突然連夜啟程,企圖以最快的速度逃回京城。”
“只有當朕表現出倉皇、隱秘、急切回京的姿態時。”
“那些暗中潛伏的細作,才會把這份‘真實’的情報傳遞出去。”
“而多爾袞那個多疑的狐狸,在收到朕‘秘密逃亡’的訊息後,才會徹底打消顧慮,認為朕是真的怕了,是真的在逃命。”
朱斂的嘴角咧開一抹森寒的獰笑。
“只有這樣,他才會毫不猶豫地帶著那五六千正白旗精銳,像餓狼撲食一樣,一頭扎進落雁谷的口袋裡。”
“這就是,計中計!”
精妙絕倫。
狠辣無情。
洪承疇和侯世祿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與敬畏。
把人性的弱點、敵人的多疑、細作的心理,全部算計得一絲不差。
這樣的皇帝,怎麼可能是外界傳言中那個剛愎自用、衝動易怒的少年天子。
“黑雲龍。”
朱斂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震撼的時間,直接冷厲地點將。
“末將在。”
黑雲龍立刻上前,單膝跪地,神色肅殺。
“你立刻去一趟前院,把趙率教給朕秘密叫過來。”
“你們兩人,親自去一趟朕帶出來的那支關寧軍營地。”
朱斂的眼神變得無比幽深,彷彿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給朕安排好,明日入夜之後,準時出城。”
“記住,要秘密出城。戰馬銜枚,馬蹄裹布,不許打火把,不許發出大的動靜,就從宣府的暗門悄悄摸出去。”
“但是。”
朱斂的話音微微一頓,語氣中透出一股玩味的冷意。
“事情不能做得天衣無縫。”
“你們要給暗中盯著我們的那些眼睛,留下一些能夠讓他們‘順理成章’發現的線索。”
朱斂走到黑雲龍面前,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交代著。
“比如,營地裡慌亂中遺落的乾糧袋;比如,某個不小心踩斷的枯枝;比如,暗門處那道看似無意間留下的雜亂馬蹄印。”
“要讓他們覺得,朕是因為極度恐懼而倉皇出逃,所以才會百密一疏。”
“讓他們把朕‘連夜秘密逃亡’的訊息,穩穩當當地送出去。”
“直到朕徹底出了宣府地界,你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聽明白了嗎。”
黑雲龍眼中精光爆射,這種在刀尖上跳舞的差事,最是對他的胃口。
“末將領旨。陛下放心,末將和趙將軍定然把這場戲,演得比戲臺子上的還要真。”
“去吧。”
朱斂揮了揮手,重新坐回書案後,端起了茶杯。
“侯世祿,洪承疇,你們也各自去準備吧。明日入夜,宣府的城防,就交給大同的兵馬了。落雁谷的口袋,你們給朕紮結實了。”
“若是放跑了一個建奴,朕拿你們是問。”
“臣等遵旨。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