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臣……”
祝徽雙腿一軟,再一次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這一次,他沒有求情,沒有悲憤。
只有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決絕。
“臣祝徽,萬死難報陛下天恩。”
祝徽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臣對天發誓,只要臣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讓山西再餓死一個百姓。”
“若有違此誓,天誅地滅。”
朱斂看著痛哭流涕的老臣,心中也有些感慨。
大明不缺忠臣,缺的是能把忠臣用好、能給忠臣撐腰的皇帝。
“起來吧。”
朱斂再次將祝徽扶起。
“光有誓言是不夠的,安撫流民,整頓軍備,哪一樣不需要真金白銀。”
“你這藩庫裡窮得都能餓死老鼠了,你拿甚麼去兌現你的誓言。”
祝徽擦了擦眼淚,有些尷尬地低下了頭。
“臣……臣明日就去催繳張炳言等人的罰款,臣自己也還有些薄產……”
“行了。”
朱斂打斷了他,轉頭對著門外喊道:
“黑雲龍。”
“末將在。”
黑雲龍推門而入,單膝跪地。
“去,把朕給祝巡撫準備的東西抬進來。”
“是。”
黑雲龍站起身,走到門外,招呼了兩個身材魁梧的關寧親衛。
片刻後,兩個親衛抬著一個沉重的大木箱,哼哧哼哧地走進了後堂。
“砰。”
木箱重重地放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顯然分量極重。
祝徽疑惑地看著那個木箱。
“陛下,這是……”
朱斂沒有說話,而是走上前去,親手撥開了木箱上的銅鎖。
“啪嗒。”
箱蓋被掀開。
原本昏暗的後堂,在這一瞬間,彷彿被點亮了。
祝徽倒吸了一口涼氣,震驚地後退了半步。
金光閃閃。
珠光寶氣。
那足有半人高的大木箱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排排黃澄澄的金條。
在金條的縫隙裡,塞滿了鴿子蛋大小的珍珠、晶瑩剔透的翡翠瑪瑙,以及一沓厚厚的、蓋著大通錢莊印章的全國通兌銀票。
那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眼睛都有些發酸。
“這……這……”
祝徽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他甚至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這些,都是從馬士英那幾個貪官家裡抄出來的。”
朱斂轉過身,看著目瞪口呆的祝徽,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這箱子裡,一共是黃金一萬兩,珠寶玉器摺合白銀三萬兩,銀票十萬兩。”
“這些錢,朕本想著給後宮的妃子們添置一些物件兒,可現在,山西地界民不聊生,朕決定,將它們都留給你,以賑災民。”
祝徽嚇得臉色都變了,連忙擺手。
“陛下,這使不得啊,這是內帑的錢,臣萬萬不敢收。”
“山西雖然困難,但臣還能想辦法,這些錢陛下留著回京……”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
朱斂的聲音陡然一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朕的大明,是天下人的大明,不是朕一個人的守財奴金庫。”
“你要在山西安置流民,要修水利,要給那些面黃肌瘦的守軍發軍餉,哪一樣不要錢。”
“張炳言他們吐出來的那些,不過是杯水車薪。”
朱斂走上前,從箱子裡抓起一把金條,重重地塞進祝徽的懷裡。
金條冰冷而沉重。
“拿著。”
“這是朕給你在山西辦事的底氣。”
“有了這筆錢,加上張炳言那些已經被你捏住七寸的地頭蛇,這太原府,你就能徹底翻轉過來。”
祝徽抱著懷裡沉甸甸的金條,沒有再推辭,而是緩緩退後兩步,對著那個年輕的帝王,行了一個最隆重的三拜九叩大禮。
“砰。”
祝徽的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沒有起身,整個人如同石化了一般,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半人高的大木箱。
金光。
滿眼都是刺目的金光。
這光芒落在祝徽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卻比世界上最鋒利的刀刃還要讓他痛徹心扉。
他是大明的山西巡撫,是大明最頂端的官僚。
大明的國庫是個甚麼光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戶部尚書畢自嚴那個乾瘦的老頭,為了幾萬兩銀子的軍餉,能在朝堂上急得嚎啕大哭,能拉下老臉去求那些勳貴掏錢。
太倉的耗子都快餓死了。
皇上在宮裡,常年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常服,連頓肉都捨不得吃。
如今,這好不容易從貪官手裡抄出來的一筆橫財,足足十幾萬兩的真金白銀。
換作任何一個帝王,恐怕早就火急火燎地運回京城,填補那個深不見底的國庫窟窿了。
可眼前的這位年輕天子,不僅沒有伸手向他這個窮巡撫要一分錢,反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將這筆足以讓任何人心動的天降鉅款,全部砸在了他的面前。
“陛下......”
祝徽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砸在青磚上。
他伸出枯瘦如柴、佈滿老繭的雙手,顫抖著撫摸著那些冰冷的金條。
情何以堪。
這讓他這個臣子,情何以堪。
“臣,無能。”
祝徽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度壓抑的悲鳴,雙手死死摳住地磚的縫隙,指甲都滲出了血絲。
“臣忝為山西巡撫,卻不能為陛下分憂,反而要靠陛下從內帑裡摳出活命的錢來救濟這方百姓......臣有罪,臣萬死難辭其咎。”
朱斂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這個哭得肝腸寸斷的老臣。
他沒有避開祝徽的磕頭。
因為他知道,這不僅是君臣之禮,更是這個一輩子清貧固執的老頭,在向大明的江山社稷叩首。
“行了。”
朱斂走上前,雙手按在祝徽顫抖的肩膀上,微微用力,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朕說過,這錢不是給你的,是給山西百萬流民的。”
朱斂的目光越過祝徽的頭頂,看向窗外那濃重如墨的夜色。
“國家病了,病入膏肓。”
“朕在京城,猶如困獸。這朝堂上下,結黨營私,黨同伐異。”
“朕能信的人不多,能用的人更少。”
朱斂收回目光,直視著祝徽那雙紅腫的眼睛,聲音低沉而有力。
“祝徽,朕把這太原府,把這山西的底子,交到你手裡了。”
“朕不管你用甚麼手段,是用這金子去砸,還是用刀去砍。”
“朕只要一個結果。”
朱斂一字一頓,彷彿將千鈞重擔壓在了祝徽的肩頭。
“流民有口飯吃,有塊地種,不再跟著那些叛軍造反。”
“邊關的將士有軍餉拿,能替朕守住這大明的西北門戶。”
“你,做得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