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徽猛地挺直了佝僂的脊背。
他沒有再哭。
他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鐵血般的決絕。
“臣,領旨。”
祝徽後退一步,深深作揖。
“臣就算把這把老骨頭熬幹了,也定要把山西這盤棋盤活。若有差池,臣提頭去見陛下。”
“好。”
朱斂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疲憊。
剛才那一連串的雷霆手段,加上這恩威並施的帝王心術,耗費了他極大的心神。
他終究只是一個擁有現代靈魂的人,在這深不可測的大明官場裡每走一步,都彷彿在刀尖上跳舞。
“退下吧,把這些東西點驗入庫。”
朱斂揮了揮手,轉身走向後堂的內室。
“朕累了,明日清晨,大軍啟程,回京。”
“臣,恭送陛下。”
祝徽跪在地上,直到那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帷幕之後,才緩緩站起身,看著那箱金子,眼神變得如狼一般銳利。
......
次日,清晨。
太原府上空飄著零星的雪末。
冷風如刀,捲起地上的積雪,打在人的臉上生疼。
“嗚——”
低沉蒼涼的牛角號聲在城門外迴盪。
關寧鐵騎已經集結完畢,黑壓壓的鋼鐵洪流在風雪中靜默無聲,只有戰馬偶爾打個響鼻,噴出一團團白氣。
趙率教和黑雲龍頂盔摜甲,騎在高頭大馬上,護衛在中軍那輛寬大的馬車兩側。
太原府的城樓上,李守成那顆肥胖的頭顱已經被高高懸掛了起來,被凍得發青的臉上還殘留著生前極度的恐懼。
城門下。
祝徽帶著張炳言、王顯等一眾倖存的太原官員,跪伏在冰冷的雪地裡。
“恭送陛下。”
“萬歲,萬歲,萬萬歲。”
張炳言等人喊得格外賣力,那聲音裡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那輛馬車深深的敬畏。
馬車內,朱斂閉目養神,沒有掀開簾子。
“出發。”
黑雲龍大手一揮。
馬鞭炸響。
龐大的車隊開始緩緩移動,車輪碾壓在積雪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隊伍沒有再停留,沿著來時的路,朝著陽和衛的方向,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白茫茫的風雪之中。
......
與此同時。
數千裡之外。
京城,順天府。
天空同樣陰沉得可怕,鉛灰色的雲層彷彿要壓塌這座數百年曆史的龐大城池。
皇城之外,某條幽深僻靜的衚衕深處。
一座從外面看起來毫不起眼、連牌匾都沒有的深宅大院內,此刻卻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氣氛。
書房的地龍燒得很旺。
名貴的紫南香在錯金博山爐裡嫋嫋升起,卻驅不散屋內那股濃濃的恐慌。
幾道穿著華貴便服的身影,在昏暗的書房內來回踱步。
坐在主位太師椅上的,是一個整個身子都隱藏在陰影裡的神秘老者。
他手裡盤著兩枚晶瑩剔透的核桃,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都別晃了。”
老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厲。
“晃得老夫頭疼。”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一個穿著紫袍的中年官員停下腳步,他臉色慘白,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連聲音都在發顫。
“大人......不能不急啊。”
“太原那邊飛鴿傳書,就在昨天,皇上動手了。”
紫袍官員嚥了一口唾沫,彷彿那兩個字燙嘴一般。
“李守成等幾名山西高階官員被當場斬首,家產全部抄沒。”
此言一出,屋內幾個官員的臉色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難看。
“都怪馬士英那個蠢貨。”
一個身材瘦高的官員咬牙切齒,猛地一拳砸在黃花梨木的桌案上。
“他貪也就罷了,竟然連尾巴都掃不乾淨。”
“聽說皇上在太原府當場拿出了錦衣衛的密報,連馬士英哪天送了多少銀子,藏在哪個枯井裡,哪個菩薩肚子裡,都查得一清二楚。”
瘦高官員越說越恐懼,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諸位,皇上既然能查清太原的賬,那我們和馬士英之間的那些往來......”
他沒有往下說,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馬士英能在西北一手遮天,剋扣那麼多軍餉和賑災糧,沒有京城裡這幫人給他打掩護、壓摺子,怎麼可能辦得到。
那每一筆爛賬裡,都沾著他們的血。
“如果皇上帶著那本賬冊回京。”
紫袍官員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宮裡那個老王承恩,還有東廠的那個瘋狗曹化淳,早就把刀磨得錚亮了。”
“這幾天,曹化淳手下的番子在京城裡四處亂竄,像瘋狗一樣盯梢。”
“只要皇上一進紫禁城的大門,東廠的番子馬上就會衝進咱們的府邸。”
“到時候,就是詔獄裡見,剝皮揎草,誅滅九族。”
“我們,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屋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錯金博山爐裡的香菸在無聲地繚繞。
太可怕了。
那個以前只知道在深宮裡看奏摺、被文官們用祖宗之法隨意拿捏的年輕皇帝,出去了一趟,就像是換了一個人。
殺伐果斷,冷酷無情。
幾萬大軍圍城他都不怕,還在百萬軍中取了王嘉胤的首級。
這種馬上皇帝,是最不講理的,也是最可怕的。
“必須想辦法。”
紫袍官員猛地睜開眼睛,眼神中閃過一絲瘋狂。
“絕不能讓皇上就這麼安安穩穩地回到京城。”
“要麼,想辦法在路上拖延他幾個月,讓我們有時間把京城裡的賬目全都抹平,把首尾處理乾淨。”
“要麼......”
紫袍官員的聲音陡然壓低,猶如毒蛇吐信。
“就讓他,徹底回不來。”
“不然的話,大家夥兒,連帶著咱們背後的宗族,全都要完蛋。”
“拖延?怎麼拖延?”
瘦高官員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絕望和嘲諷。
“皇帝身邊的,是關寧鐵騎,那是大明野戰最精銳的騎兵!”
“趙率教和黑雲龍那兩個匹夫,護著皇上,一天能狂奔上百里,誰敢去攔。”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紫袍官員。
“至於你說的讓他回不來?”
“別做夢了。”
“之前我們把皇帝的行蹤路線,秘密透漏給王嘉胤的起義軍,指望那些反賊能把皇上困死在西北。”
“結果呢。”
瘦高官員幾乎是吼出來的。
“結果他在宜州、洛川大破賊軍。夜襲平陽,殺得十幾萬叛軍哭爹喊娘。”
“現在西北剩下的那三四萬殘餘,早就被殺破了膽,看到關寧軍的旗號恨不得爹媽少生了兩條腿。”
“你指望這群連兵器都拿不穩的烏合之眾,去截殺數千全副武裝、剛剛見過血的關寧精騎。”
“你那是讓他們去送死,還是讓我們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