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靜靜地看著地上的鮮血。
半晌。
他的臉色終於稍微緩和了一些。
“罷了。”
朱斂彷彿下定了極大的決心,揮了揮手。
“祝徽,今日若是換了旁人求情,朕定斬不饒。”
“但既然你這山西巡撫開口了,朕,就給你這個面子。”
聽到這句話,張炳言等人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重重地落了地。
“微臣叩謝陛下不殺之恩。”
“微臣叩謝祝大人救命之恩。”
幾個官員如同虛脫了一般,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朱斂眼神冰冷地掃過他們。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太原知府李守成,罪大惡極,證據確鑿,即刻押赴城門斬首示眾,抄沒家產,其宗族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發配教坊司。”
癱在地上的李守成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直接兩眼一翻,嚇得暈死了過去。
親衛們毫不客氣地像拖死狗一樣,將他拖出了後堂。
“至於你們幾個。”
朱斂看著張炳言和王顯。
“既然祝巡撫力保你們,朕就準了。”
“官降兩級,留任原職。”
“給你們三天時間,把你們交代出來的贓款,一分不少地交到巡撫衙門的藩庫裡。”
“另外,每人再額外上繳兩千兩白銀,作為罰款,以儆效尤。”
“若是少了一兩銀子,或者以後辦差再有任何敷衍塞責。”
朱斂猛地傾下身,眼神如刀一般刺進他們的骨髓裡。
“朕保證,你們的下場,會比李守成慘十倍。”
“臣遵旨,臣遵旨。”
張炳言等人哪裡還敢有半點違逆,連滾帶爬地領旨謝恩。
“都滾出去。”
朱斂嫌惡地揮了揮手。
幾個官員如蒙大赦,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後堂。
臨出門前,他們都不約而同地轉過身,對著祝徽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
那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房門再次被關上。
後堂內,只剩下了朱斂、祝徽,以及站在門口的趙率教和黑雲龍。
剛才那劍拔弩張、生死一線的壓抑氣氛,隨著那些官員的離開,漸漸消散。
朱斂轉過身,看著還跪在地上的祝徽。
他臉上的冰冷和憤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而滿意的笑意。
他走上前,雙手親自將祝徽從地上扶了起來。
“祝愛卿,快起來。”
朱斂從袖口掏出一塊乾淨的絲帕,遞給祝徽。
“擦擦血吧,委屈你了。”
祝徽接過絲帕,看著皇帝前後判若兩人的神態,先是一愣。
但祝徽能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做到一省巡撫的位置,絕不是甚麼愚鈍之輩。
他腦海中靈光一閃,瞬間把剛才發生的一切串聯了起來。
錦衣衛的密報,精準的賬目。
雷霆震怒的殺機,恰到好處的妥協。
這一切,都太順理成章了。
皇上他……一開始就沒打算全殺。
祝徽渾身一震,滿眼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帝王。
“陛下,您這是……”
祝徽的聲音都有些結巴了。
朱斂微微一笑,轉身走到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碗已經冷掉的粗茶喝了一口。
“祝徽啊,你是不是覺得,朕剛才是在演戲。”
祝徽嚇了一跳,又要下跪。
“臣不敢。”
“行了,這裡沒有外人,不必拘禮。”
朱斂擺了擺手,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的夜色。
“你猜得沒錯,朕確實是故意的。”
“朕知道山西的情況,也知道若是把太原府的官都殺光了,這賑災的攤子就徹底爛了。”
“外派的官員不熟悉地方民情,等他們摸清楚情況,那些流民早就餓死了。”
朱斂轉過頭,看著祝徽。
“這些地頭蛇,爛是爛了點,但在地方上盤根錯節,用起來也是最順手的。”
“朕剛才要殺他們,是真的動了殺心。”
“但朕更需要他們活著幹活。”
祝徽聽得冷汗直冒。
這位年輕的皇帝,對帝王心術的運用,簡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一手舉著屠刀,一手留著生門。
“可是陛下。”
祝徽還是有些不解,“您既然想留他們,為何又要做出那般雷霆震怒的姿態,甚至非要臣出面求情才肯鬆口。”
朱斂看著祝徽那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官服,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因為,朕要給你立威。”
祝徽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
“給臣立威?”
“不錯。”
朱斂站起身,走到祝徽面前,拍了拍他枯瘦的肩膀。
“你是個清官,平日裡不肯和他們同流合汙,這太原府上下,有幾個人是真心服你的。”
“他們表面上對你恭恭敬敬,背地裡卻陽奉陰違,把你當成一個不通人情的窮酸老頭,對吧。”
祝徽眼眶一熱,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皇帝說的,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痛處。
他在山西推行政令,步履維艱,底下的人總是以各種理由推諉扯皮,他雖為巡撫,卻常常感到孤立無援。
“朕今日這麼做,就是要把這個救命之恩,算在你的頭上。”
朱斂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朕做了那個拿刀的惡人,你做了那個救命的活菩薩。”
“張炳言他們雖然貪鄙,但也是懂得好歹的趨利之徒。”
“今日你從朕的刀口下救了他們的命,從今往後,他們就是你祝徽最忠實的狗。”
“你讓他們往東,他們絕不敢往西。”
“你讓他們把吞進去的銀子吐出來賑災,他們就算砸鍋賣鐵,也得給你湊齊。”
朱斂的眼神明亮如星辰。
“祝愛卿,朕把山西交給你,不是讓你來當孤臣的。”
“朕要你手裡有刀,有錢,有人,把這百萬流民給朕安置好,把山西這塊爛攤子給朕收拾乾淨。”
“你,明白朕的苦心嗎。”
轟隆。
祝徽的腦子裡彷彿有一道閃電劃過。
他呆呆地看著朱斂。
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感動,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上心頭。
皇帝不僅洞悉了他所有的艱難處境,甚至不惜屈尊降貴,親自陪著他演了這麼一出大戲,就為了幫他在山西官場樹立絕對的威信。
得君如此,臣復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