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正月十五。”
朱斂的聲音不大,但在李守成聽來,卻如同催命的梵音。
“太原府開倉放糧,賬面上撥出陳米一萬石。”
“但實際上,運出倉的只有三千石,剩下的七千石,被你連夜運到了城南的‘福源糧行’,以高出市價三倍的價格,賣給了那些大戶。”
李守成臉上的肥肉猛地一抽,呼吸瞬間停滯了。
福源糧行。那是他小舅子開的私產,這件事做得極其隱秘,除了幾個心腹,根本無人知曉。
皇帝是怎麼知道的。
朱斂沒有停下,繼續念著紙上的內容。
“同年二月初二,馬士英差人送來五千兩黃金,裝在十個醃菜缸裡。”
“你把這些黃金,全都融成了金條,藏在了你城外西山別院的那尊一人高的純銅送子觀音像的肚子裡。”
“那尊觀音像,重達八百斤,尋常人根本搬不動,對吧。”
轟。
李守成的腦子裡彷彿炸開了一顆驚雷,炸得他七竅流血,魂飛魄散。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朱斂手裡那張薄薄的紙片,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惡鬼。
那尊觀音像,是他親手封的口。
這不可能。錦衣衛的手,怎麼可能伸得這麼長。
“還要朕繼續念嗎。”
朱斂隨手將那張宣紙扔在李守成的臉上。
紙片飄飄蕩蕩,落在李守成面前的地磚上。
上面的字跡,筆畫清晰,每一筆都像是用血寫成的催命符。
“你真以為,朕殺了幾十個人,這刀就捲刃了,砍不動你這身豬肥膘肥了?”
朱斂緩緩站起身,一股龐大的、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後堂。
那是從千軍萬馬的屍山血海中帶出來的殺氣。
李守成徹底癱軟了。
他身上的官服瞬間被冷汗浸透,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全完了。
“黑雲龍,趙率教。”
朱斂揹負雙手,眼神冰冷地掃過地上的這些官場蛀蟲。
“將這些貪贓枉法、魚肉百姓的國賊,即刻剝去官服,押赴城門。”
“斬首示眾。”
“將他們的腦袋懸於城門之上,讓太原的百姓都看看,這就是貪墨賑災糧餉的下場。”
“遵旨。”
趙率教和黑雲龍齊聲怒吼,聲音中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他們這些武將,最恨的就是這些在後方貪汙軍餉、坑害前線將士的文官。
親衛們如狼似虎地撲上去,粗暴地扯下李守成等人頭上的烏紗帽,撕裂他們身上的絲綢官服。
“陛下饒命啊。”
“陛下開恩,臣知錯了。”
張炳言和王顯嚇得魂飛天外,拼命地在地上磕頭,額頭很快就磕出了血,將青磚染得一片殷紅。
李守成則是像死豬一樣被兩個親衛拖著往外走,地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水漬。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關頭。
一直沉默不語的山西巡撫祝徽,突然動了。
他邁開那雙枯瘦的老腿,幾步走到朱斂面前,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
“撲通”一聲。
祝徽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磚地上。
“陛下,且慢。”
祝徽蒼老的聲音在屋內迴盪,帶著一絲決絕。
朱斂眉頭微皺,看著跪在地上的祝徽。
“祝愛卿,你這是做甚麼。”
“這些人貪贓枉法,死有餘辜,你難道要為這些國賊求情。”
祝徽抬起頭,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上滿是焦急和痛心。
“陛下息怒,臣並非要為他們開脫罪責。”
“李守成等人貪贓枉法,按大明律,確實該斬。”
“但陛下,如今山西大旱,蝗災初平,百萬流民嗷嗷待哺,處處都需要人手去排程糧草、安撫百姓啊。”
祝徽深吸了一口氣,語速極快,生怕皇帝一怒之下把人全拉出去砍了。
“太原府乃是山西中樞,若是今日將這府衙上下的正印官、佐貳官全都斬了,那這太原府的政務瞬間就會癱瘓。”
“那些底下的胥吏失去了約束,必然會趁機作亂,中飽私囊。”
“到時候,受苦的還是山西的百姓啊陛下。”
祝徽的話,字字泣血,句句在理。
他不是在保這些人,他是在保山西的運轉。
水至清則無魚。
在這個爛透了的大明官場,若是真把貪官都殺絕了,那朝廷也就沒人幹活了。
朱斂看著祝徽,眼神閃爍了一下,沒有說話。
祝徽見皇帝沉默,知道還有戲,連忙指著癱軟在地的張炳言和王顯等人說道:
“陛下,李守成罪大惡極,罪不可赦,理應正法。”
“但張同知、王副使等人,雖然也曾收受賄賂,但他們方才已經主動認罪,並且願意上交全部贓款。”
“臣斗膽,懇請陛下網開一面,給他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祝徽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嘶啞。
“將他們官降兩級,留任原職,戴罪辦差。”
“讓他們把吞進去的銀子全都吐出來,充入藩庫,用於賑濟災民。”
“若他們再敢有絲毫貪墨,或者辦事不力,陛下再殺他們也不遲啊。”
這番話一出,張炳言和王顯等人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附和。
“是,是,巡撫大人說得對。”
“臣願意捐出全部家產,只求陛下讓臣留在太原,臣一定當牛做馬,死而後已。”
“臣也願意,臣家裡的地也都賣了充公。”
這幾個官員痛哭流涕,看著祝徽的眼神裡充滿了感激。
在這個節骨眼上,祝巡撫這幾句話,那是真真切切地在從鬼門關往回拉他們啊。
朱斂站在原地,雙手背在身後,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在大堂內緩緩踱步,軍靴踩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張炳言等人的心臟上。
趙率教和黑雲龍對視了一眼,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出聲。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朱斂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祝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祝愛卿。”
朱斂的聲音中透著一絲無奈和疲憊。
“你是個清官,是個好官。”
“你心裡裝著山西的百姓,朕心裡清楚。”
“但大明律法,不可褻瀆。”
朱斂猛地轉身,指著地上那幾個渾身發抖的官員,厲聲喝道:
“這些人,拿著朝廷的俸祿,卻吸著百姓的血,你讓朕如何能饒恕他們。”
祝徽眼眶通紅,再次重重叩首。
“陛下,臣知道陛下眼底揉不得沙子。”
“但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只要陛下留他們一命,臣定能死死看住他們,讓他們把吃進去的血肉,連本帶利地給百姓吐出來。”
“求陛下,看在山西百萬饑民的份上,暫息雷霆之怒吧。”
祝徽的額頭已經磕破了皮,鮮血順著鼻樑流淌下來,滴落在青磚上。
這個倔強的老頭,為了山西的大局,甚至不惜賭上了自己的一世清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