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愛卿受苦了。”
朱斂沒有絲毫怪罪的意思,反而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祝徽袖口上那個粗糙的補丁。
“這塊補丁……”
朱斂的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比朝堂上那些袞服蟒衣,還要光芒萬丈。”
“大明若是多幾個祝愛卿,朕,何至於夜不能寐。”
祝徽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帝王,眼眶瞬間紅了。
十年寒窗,幾十載宦海沉浮。
他被人排擠過,被同僚嘲笑過,被稱為不通人情的“窮酸”。
但今天,皇帝的一句話,把所有的委屈都洗刷得乾乾淨淨。
“臣……臣……”
祝徽老淚縱橫,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反手死死抓住朱斂的手腕。
“臣,替山西的百姓,謝陛下天恩!”
“好了,不說這些。”
朱斂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越過祝徽,落在了後面那些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太原府官員身上。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刀鋒般銳利,但只是一閃而過。
“進城。”
朱斂鬆開祝徽。
“朕有些餓了,就在巡撫衙門,簡單吃一口。”
夜幕降臨。
太原巡撫衙門的後堂內,點著幾盞昏暗的油燈。
一張寬大的圓桌上,擺著幾道再簡單不過的飯菜。
糙米飯,水煮白菜,一盤炒得發黑的幹豆角,唯獨中間放著一盤切得極薄的臘肉,算是見了一點葷腥。
這是祝徽能拿出來的、招待皇帝的最好規格了。
朱斂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靜地端起粗瓷碗,大口大口地扒拉著那乾澀的糙米飯。
他吃得很香,沒有絲毫的嫌棄。
這幾個月在西北跟流民一起喝粥,他的胃早就被磨鍊出來了。
祝徽坐在側首,看著皇帝這副毫不做作的吃相,眼中的敬畏更深了一層。
而坐在下首的幾個太原府的實權官員——太原知府、同知、按察使司的幾個官員,卻是一個個如坐針氈。
他們看著面前的糙米飯,咽都咽不下去,額頭上不斷地滲出冷汗。
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祝愛卿。”
朱斂嚥下一口白菜,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粗茶喝了一口。
“太原這邊的流民安置,進行得如何了?”
祝徽趕緊放下筷子,拱手回道:
“回陛下,仰仗陛下在陝北推行的以工代賑之法,臣也在山西境內效仿。”
“只是山西藩庫實在空虛,臣只能勉強維持十幾個粥棚,勉強不讓流民餓死在街頭。”
“不過,軍心尚穩。臣已將太原城內的守軍重新整編,糧餉雖短缺,但將士們感念陛下在西北的赫赫戰功,士氣可用。”
朱斂點了點頭。
“你做得很好。”
他轉過頭,目光幽幽地看向那幾個一直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太原官員。
“太原的民生如此艱難,祝巡撫連一件新衣服都穿不起。”
“可朕看幾位大人的氣色,倒是紅潤得很啊。”
朱斂的話輕飄飄的,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了那幾個官員的心口上。
太原知府是個胖子,聞言渾身一哆嗦,趕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微臣……微臣等人也是日夜為國事操勞,只是……只是天生體胖,陛下明察……”
“是嗎?”
朱斂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片臘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著。
晚宴,就在這種極其詭異和壓抑的氣氛中,進入了尾聲。
當所有人以為這頓如同受刑般的飯局終於要結束時。
“啪。”
朱斂放下了筷子。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後堂裡,卻猶如一道驚雷。
他慢條斯理地從袖口裡掏出一塊白布,擦了擦嘴角。
“祝愛卿,你吃飽了嗎?”
朱斂突然轉頭問道。
“臣……吃飽了。”
祝徽不明所以,但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吃飽了就好。”
朱斂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在場的所有人。
周圍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瞬間凝固。
朱斂將手伸進懷裡,緩緩地,掏出了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絹冊。
“祝愛卿。”
朱斂的聲音不再溫和,而是帶上了令人膽寒的殺氣。
“把這屋裡的門關上。”
“今天坐在這桌上的官員,一個都不許走,全都給朕留下來。”
祝徽一愣,但立刻站起身。
“遵旨!”
“嘎吱——”
沉重的木門被關上,屋內的光線頓時暗了幾分。
幾個太原官員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胖知府更是雙腿打軟,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朱斂沒有理會他們的恐懼,他藉著昏暗的燈光,慢慢展開了手裡的那份絹冊。
這份名單,是他在宜州的時候,錦衣衛緹騎日夜兼程送來的。
上面記錄的,不僅僅是貪墨,還有一張巨大的人情網。
“太原知府,李守成。”
朱斂的目光落在那個胖子身上,聲音冷得掉冰渣。
“太原同知,張炳言。”
“山西按察使副使,王顯……”
朱斂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念了過去。
每念出一個名字,被點到的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渾身的骨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抖若篩糠。
祝徽站在一旁,看著這些平時在他面前陽奉陰違的屬下,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皇帝怎麼會對這些人的名字如此熟悉?
終於,名單唸完了。
朱斂將絹冊隨手扔在桌子上,繞過桌子,走到跪在最前面的太原知府面前。
他蹲下身,看著胖知府那張慘白出汗的臉。
“朕來問你們一個問題。”
朱斂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你們跟之前的馬士英……”
“到底是甚麼關係?他的事情,你們有無參與?”
轟!
聽到“馬士英”這三個字,跪在地上的幾個官員如遭雷擊,瞳孔劇烈收縮。
胖知府張大了嘴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馬士英和陽和衛一眾官員被皇帝斬首示眾的事情,他們怎麼會不知道?
可是,這件事不是翻篇了嗎?皇帝現在又要提出來,是怎麼回事?
“怎麼?都不說話?”
朱斂站起身,冷冷地俯視著他們。
“那朕換個問法。”
“你們,還有甚麼想對朕說的嗎?有甚麼想交代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