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馬向前走出了三里地。
前方的道路依然被夾道相送的百姓擠滿。
朱斂突然一拉韁繩。
“籲——”
戰馬發出一聲長嘶,停在了原地。
“陛下?”
趙率教一驚,立刻警惕地握緊了刀柄,以為周圍有刺客。
朱斂沒有理會他,而是翻身下馬。
他推開擋在面前的兩名持盾親衛,大步走到了那道人牆的面前。
風,似乎在這一刻停了。
幾十萬雙眼睛,隨著朱斂的動作而移動。
朱斂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這眼望不到頭的蒼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胸腔劇烈起伏。
“鄉親們。”
朱斂開口了。
他的聲音沒有皇帝那種高高在上的威嚴,卻透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朕,要回京了。”
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前排的幾個老人膝蓋一軟,就要跪下。
朱斂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扶住了那個最前面的老嫗。
“別跪。”
朱斂的聲音猛地拔高,迴盪在空曠的荒野上。
“是朕,是大明朝廷,欠你們的!”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洪承疇猛地抬起頭,滿眼不可置信。
李自成更是渾身一震,死死盯著那個穿著大氅的背影。
自古以來,哪有皇帝當眾向百姓認錯的?
朱斂環視四周,眼神堅毅如鐵。
“連年的天災,貪官的盤剝,讓你們沒了活路。”
“朕知道,現在分了地,修了渠,你們依然吃不飽,依然要在冰天雪地裡賣苦力。”
“但朕今日在這裡,當著你們的面,立下一個誓言。”
朱斂猛地扯下腰間的九龍玉佩,高高舉起。
“半年!”
“半年之內,如果龍江河谷的水進不了你們的田!”
“如果半年之內,你們還要吃草根、啃樹皮!”
“朕,還會回來!”
朱斂的聲音猶如雷霆,重重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朕不會放棄這片土地,更不會放棄你們任何一個人!”
“只要朕在一天,就算把國庫掏空,就算把那些貪官汙吏的家抄個底朝天,朕也要讓你們活下去!”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秒。
“萬歲……”
那個被朱斂扶著的老嫗,猛地撲倒在滿是冰碴的黃土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皇上萬歲啊!”
這聲哭喊,就像是一點火星,瞬間引爆了整個火藥桶。
“萬歲!”
“皇上不要走啊!”
“草民給皇上磕頭了!”
嘩啦啦——
官道兩側,幾十萬百姓,猶如被風吹倒的麥浪,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
無數的額頭磕在堅硬的凍土上,砸出血絲。
哭聲、呼喊聲,匯聚成一股驚天動地的聲浪,直衝雲霄。
這是真正的民心。
這是比任何堅船利炮都更加無堅不摧的力量。
朱斂看著這一幕,眼眶微紅。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這些百姓一眼,猛地轉身上馬。
“出發!”
朱斂一揮馬鞭,沒有再回頭。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會不忍心離開。
“起駕——”
關寧軍的鐵騎再次啟動,龍纛在風中獵獵向前。
李自成站在原地,看著那遠去的大軍,緩緩地、重重地,雙膝跪地,朝著朱斂離開的方向,磕了一個響頭。
大軍一路向東,直奔太原。
三天後的晌午。
太原府高聳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作為山西的政治中心,太原歷來是重鎮。
然而,當朱斂的御駕來到距離城門不足二里的地方時,卻沒有看到想象中那種黃土墊道、清水潑街的奢華迎接陣仗。
沒有綵綢,沒有絲竹管絃。
只有幾十個穿著官服的官員,孤零零地站在寒風中。
領頭的一個,是個滿頭銀髮、身形佝僂的老者。
趙率教策馬來到朱斂身側,眉頭緊皺,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陛下,這山西巡撫祝徽,簡直是膽大包天。”
“聖駕親臨,他竟然連個像樣的儀仗都不準備,這分明是不把陛下放在眼裡!”
黑雲龍也冷哼一聲:“要不要臣去教訓教訓這些不懂規矩的窮酸文官?”
“住口。”
朱斂冷冷地瞥了兩人一眼。
“收起你們的刀槍,誰敢放肆,朕砍了他的腦袋。”
兩人被皇帝冰冷的眼神一掃,頓時嚇得一縮脖子,趕緊退下。
朱斂抖了抖韁繩,緩緩策馬走上前去。
他的目光,牢牢地鎖定了那個站在最前面的老者——山西巡撫,祝徽。
距離近了,朱斂終於看清了這位封疆大吏的模樣。
祝徽太老了,老得臉上佈滿了老年斑,在寒風中凍得嘴唇發紫。
但他站得筆直。
最讓朱斂震撼的,是祝徽身上的那件從二品的緋色官服。
那官服已經洗得發白,甚至在袖口和下襬處,還能清晰地看到幾個用粗線縫補過的補丁。
腳下的官靴,鞋底已經磨得極薄,在這冰天雪地裡,根本擋不住地面的寒氣。
堂堂一省巡撫,掌管一省軍政大權的大員,竟然穿得像個落魄的教書先生!
“臣,山西巡撫祝徽,叩見陛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祝徽看到龍纛靠近,顫巍巍地撩起那件打著補丁的官服下襬,就要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後面的那些太原府官員,也趕緊跟著跪了一地。
只是那些官員一個個腦滿腸肥,身上的絲綢官服在陽光下閃著油光,與前面的祝徽形成了極其刺眼的對比。
“祝愛卿,免禮。”
還沒等祝徽的膝蓋碰到底,朱斂已經如一陣風般從馬背上躍下。
他快步走上前,雙手一把托住了祝徽的手臂。
入手處,瘦骨嶙峋,冰涼刺骨。
朱斂的心裡猛地一酸。
他雖然繼承了崇禎的記憶,但親眼看到這一幕,依然感到一種直擊靈魂的震撼。
在那個滿朝皆是貪官汙吏、黨同伐異的明末,竟然還有這樣的人存在。
他來之前就看過錦衣衛的密報。
祝徽,是個真正的清官,也是個少有的忠臣。
為了給邊軍湊齊糧餉,為了賑濟從陝西逃過來的災民,這個倔強的老頭不僅把省裡的藩庫搜刮得一乾二淨。
他甚至把自己當官幾十年攢下的養廉銀、老家的祖田,全都變賣捐了出去。
“陛下……”
祝徽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錯愕。
他本以為,皇帝看到這寒酸的迎接陣仗,必定會龍顏大怒,甚至直接降罪。
他已經做好了脫帽請罪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