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疇離開後,朱斂並沒有去休息。
他重新坐回那張寬大的帥案前,將那張粗糙的西北輿圖一點點鋪平,用鎮紙壓住四角。
橘黃色的燭火在他的臉龐上跳躍,將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眸映得忽明忽暗。
分地、免稅,這只是第一步。
這能穩住人心,能讓流民看到希望,但卻不能憑空變出糧食和安身立命的根本。
接下來的幾天。
整個宜州行營,變成了一臺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只是這一次,這臺機器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救人。
朱斂和洪承疇,幾乎吃住都在這座大堂裡。
無數的斥候、書辦、傳令兵,像是流水一樣在大堂內外穿梭。
一本本造冊的黃曆,一卷卷各州縣的堪輿圖,在朱斂的案頭堆成了小山。
“陛下。”
洪承疇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他的眼窩已經徹底凹陷了下去,嗓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按照您的旨意,太原府、平陽府,還有宜州附近那些被絕戶的縉紳土地,都已經清點完畢。”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
“以這些現有的荒地和廢棄水渠為依託,加上朝廷後續運來的粗糧以工代賑。”
“這幾個地方,滿打滿算,能安置、能解決的災民,大約是四十萬人。”
說到這裡,洪承疇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大堂內的氣壓,彷彿瞬間低了下去。
“但……還有五六十萬人。”
洪承疇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股深切的憂慮。
“這五六十萬災民,沒有現成的地給他們分了。”
“要麼,就只能將他們繼續往南,或者往東,遷徙到更遠、有荒地的地方。”
“要麼……就只能在這西北的苦寒之地,硬生生地砸出水來,興修前所未有的大型水利,把他們全部就地安置下來。”
朱斂盯著地圖,很久沒有說話。
遷徙?
這六十萬人一路從延安府逃到宜州,早就已經是強弩之末。
再讓他們拖家帶口地走上幾百上千裡,哪怕有粗糧吊著命,一路上也會因為疫病、嚴寒和勞累,死掉一大半。
這種損耗,朱斂承受不起。
大明的元氣,也承受不起。
“不遷。”
朱斂抬起頭,斬釘截鐵地吐出兩個字。
“就在這附近安置。”
“地不夠,就開荒。水不夠,就修渠。”
接下來的幾天,朱斂徹底拋開了大營裡的文牘工作。
他脫下了那身繁複的龍袍,換上一身利落的短打勁裝,披著黑色的擋風大氅,帶著幾十個親衛,騎著馬,瘋狂地在宜州城外的荒野上奔波。
北風如刀,割在臉上生疼。
朱斂縱馬狂奔,目光猶如鷹隼一般,掃視著這片乾涸、開裂的黃土地。
宜州,確實偏遠。
在很多京城官老爺的眼裡,這裡就是不毛之地,是流放犯人的鬼門關。
但朱斂不這麼看。
他那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裡,裝著後世無數地質和水利建設的宏觀記憶。
戰馬在一處高高的黃土塬上停下。
朱斂翻身下馬,走到懸崖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
一條寬闊卻已經幾近乾涸的河谷,像是一道巨大的傷疤,蜿蜒在崇山峻嶺之間。
這就是龍江河。
雖然現在是枯水期,加上連年大旱,河床已經大面積裸露。
但朱斂能看出來,這條河谷的走勢極好,落差極大。
不僅如此。
朱斂蹲下身,從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了捻。
風沙之下,隱隱能看到一條條被歲月掩埋的古老石板路。
那是自古以來,商人們走私茶葉、布匹,換取草原戰馬的茶馬古道。
有古道,就意味著這裡的地形並不是完全的死地,它連通著關內與塞外。
有河谷,就意味著地下水脈和上游的雪水,終究有一個匯聚的出口。
朱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越來越亮。
“洪承疇。”
朱斂猛地轉頭,看向身後那個氣喘吁吁跟上來的陝西三邊總督。
“你看這片地方。”
朱斂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一劃,將整個龍江河谷及兩岸廣袤的荒原圈在其中。
“只要利用得當。”
“朕能把這裡,造出一片塞上江南。”
洪承疇愣住了。
他順著朱斂的手指看去,滿眼除了黃土,就是枯草。
塞上江南?
在這連草根都被流民啃光了的鬼地方?
“陛下,這……”
洪承疇嚥了口唾沫,覺得皇帝可能是這兩天太累,出現了幻覺。
朱斂沒有理會他的錯愕。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戰馬旁,從馬背上的褡褳裡抽出一張空白的羊皮卷,直接鋪在馬鞍上。
用一塊燒焦的木炭,在上面迅速勾勒起來。
“就在這裡。”
炭筆在羊皮捲上重重地點了一個黑點。
“龍江河谷的咽喉地帶。”
“朕要在這裡,起一座大壩,興修水庫。”
朱斂的語速極快,帶著一種令人血脈僨張的狂熱。
“以此為根基,挖通兩側的黃土丘陵。”
“修建四通八達的水渠灌溉網路。”
“把這龍江河裡的每一滴水,都給朕截住,引到這方圓百里的荒地上去。”
朱斂將羊皮卷舉到洪承疇面前。
那上面,一個簡單卻極其宏大的水利網路,已經初具雛形。
“只要大壩建起來,水渠通了。”
“這一大片區域,將不再是看天吃飯的旱地。”
朱斂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洪承疇,聲音如同雷霆。
“足足上百萬畝的灌溉區啊。”
“就算老天爺再三年不下雨,這百萬畝良田,也足以養活數十上百萬人。”
洪承疇渾身一震。
他看著那張羊皮卷,又看了看下方的河谷。
常年帶兵打仗、統籌糧草的直覺告訴他,皇帝說的這個瘋狂計劃,在地形上,是完全行得通的。
只要有足夠的人。
只要有足夠的糧食。
只要有足夠的鐵器。
“這五六十萬災民的安置地,就定在這裡了。”
朱斂收起羊皮卷,翻身上馬。
“傳旨大營,準備拔營。”
半個月後。
龍江河谷。
漫山遍野,黑壓壓的一片。
那不是軍隊,那是人。
數十萬衣衫襤褸,卻眼中透著狂熱與生機的百姓。
他們帶著鐵鍬、鎬頭、破土筐,甚至是磨尖了的木棍,像是一群浩浩蕩蕩的工蟻,匯聚在這片古老而崎嶇的河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