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站在最高的一處山岩上。
冷風吹動著他的黑色披風,獵獵作響。
從這裡看下去,整個河谷的地勢確實陡峭崎嶇。
兩岸的崖壁如同刀削斧劈一般,河床底部全是巨大的鵝卵石和堅硬的岩層。
想要在這裡修建一座能夠蓄水灌溉百萬畝良田的大型水庫,在沒有挖掘機、沒有水泥的明末,簡直是天方夜譚。
洪承疇站在朱斂身側,看著下方複雜的地形,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陛下。”
洪承疇的聲音裡透著濃濃的擔憂。
“這地方太險了。”
“想要在這裡憑空建起一座大壩截流,以現在的民力,恐怕三年五載都難以合攏。”
“一旦到了夏汛,上游水勢暴漲,半成品的大壩瞬間就會被沖毀,到時候死傷無數啊。”
朱斂面色冷峻,沒有退縮。
“誰說朕要建那種死板的攔河大壩了。”
朱斂指著下方河道最狹窄、但也最湍急的一段。
“想建那種百年工程,時間不夠。”
“現在是要救命,要跟老天爺搶時間。”
朱斂轉過頭,看著那些隨軍的工部官員和水利匠人。
“聽著。”
“朕不用你們去截斷整條河。”
幾個老匠人一愣,面面相覷。
“你們可以這麼做,用土石在河道的一側,先圍出一個半圓形的乾地。”
朱斂一邊說,一邊用腳在地上比劃。
“在乾地裡面打地基,修水閘,建側壩。”
“修好一側,再拆了圍堰,去圍另一側。”
“最終造出一個簡易的水庫樞紐。”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匠人顫抖著上前一步。
“陛下,這……這法子雖然省時省力,但風險太大了啊。”
老匠人跪在地上。
“這簡易水庫不夠結實,若是遇上大洪水,堤壩承受不住。”
“一旦決口,這積蓄的半河之水傾瀉而下,下游的田地和營寨,全都會被衝成白地啊。”
“朕知道有風險。”
朱斂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冷酷得像是一塊生鐵。
“但只要下游的水渠設計得當,就能洩洪。”
朱斂走到那張掛在木架上的巨幅施工圖前。
“你們看清楚。”
“朕讓你們修的,不是一條渠,是蜘蛛網。”
“主渠連著支渠,支渠連著毛渠,最後連著那上百萬畝乾涸的農田。”
“就算這簡易水庫真的出了問題,決了口。”
“這無數條密密麻麻的水渠,就是最好的洩洪通道。”
朱斂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戳。
“大水衝下來,會被這幾千條水渠瞬間分流。”
“衝到地裡,不僅不會成災,反而能把那乾透了的黃土徹底澆透。”
匠人們呆住了。
洪承疇也呆住了。
這種近乎瘋狂、將洩洪與灌溉綁在一起的理念,徹底顛覆了他們傳統治水“嚴防死守”的思維。
“風險是大。”
朱斂看著下方那些正在寒風中砸石頭的災民。
“但如果不冒這個險,這六十萬人今年冬天就要餓死,明年這片地依然長不出一粒糧食。”
“去幹。”
朱斂不給任何人反駁的機會。
“洪承疇。”
“臣在。”
“這工地上的統籌、放糧、排程、監工,朕全權交給你。”
朱斂拍了拍洪承疇的肩膀。
“誰敢偷懶,打。”
“誰敢貪墨口糧,殺。”
“這起頭的活兒,你必須給朕盯死了,絕不能亂。”
“臣遵旨,絕不辱命。”
交代完這一切,朱斂轉身走下了高崖。
他沒有去工地上親自搬石頭。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體力和一雙手,多搬一塊石頭,少搬一塊石頭,對這宏大的工程沒有任何意義。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接下來的時間。
龍江河谷的工地上,號子聲震天動地。
數十萬災民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吃飽了飯的他們,彷彿不知疲倦,螞蟻搬家一樣地將一筐筐土石傾倒進河道。
而在這喧囂的工地一側。
一座四周嚴密佈防、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的簡易木屋內。
朱斂卻把自己死死地鎖在了裡面。
屋內的火盆燒得很旺。
寬大的桌案上,地上,到處都是揉成一團的廢紙和折斷的炭筆。
朱斂披頭散髮,雙眼佈滿血絲,正趴在桌子上,死死地盯著一張剛剛畫好的圖紙。
他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筆,已經沾滿了黑色的炭灰。
圖紙上,畫的不是山川河流。
而是一個個奇怪的圓盤,和一條條穿插其間的繩索。
定滑輪、動滑輪、滑輪組。
不僅如此,旁邊還有更為複雜的齒輪咬合結構。
這是一個簡易的手搖式起重葫蘆。
“太慢了……”
朱斂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他在工地上看過了,那些巨大的岩石,完全靠著幾百個青壯用繩子生拉硬拽。
不僅效率極低,而且繩子斷裂時,還經常砸傷人命。
人力終究是有極限的。
必須用機械。
朱斂利用腦海中殘留的現代物理知識,拼命地還原著這些能夠成倍減輕民力的基礎機械。
“木材承受不住太大的拉力,必須讓鐵匠連夜打製鐵質的滑輪和轉軸。”
朱斂在紙上快速地批註著引數。
只要這些滑輪組和起重機造出來,安裝在懸崖兩側,搬運巨石的速度至少能提高三四倍。
但,這還不夠。
朱斂放下炭筆,揉了揉快要裂開的眉心。
最大的阻礙,是河道兩側那些突出的堅硬花崗岩層。
那是大壩的基石所在,必須要將其炸平,才能打下深深的地樁。
鐵鎬和鋼釺砸在上面,只能砸出一點白印子,連火星都鑿不出來。
想要靠人力鑿穿這些岩層,不知道要填進去多少條人命和多少時間。
“炸藥……”
朱斂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暴躁。
必須要有能夠開山裂石的炸藥。
可是。
一想到炸藥,朱斂的心裡就像是被堵了一塊大石頭。
大明朝不是沒有火藥。
黑火藥的配方,“一硝二磺三木炭”,連街邊的爆竹作坊都知道。
大明的神樞營,也有成品的火藥。
但是,黑火藥的威力太小了。
用來在戰場上推動火銃的彈丸,或者做成萬人敵震懾流寇,或許勉強夠用。
但想要用來在極其堅硬的花崗岩上開山炸石,那微弱的爆炸力,就像是給山體撓癢癢,最多崩下來幾塊碎石皮。
“烈性炸藥……”
朱斂閉上眼睛,拼命在記憶中搜尋。
TNT?苦味酸?硝化甘油?
名字他都知道。
在那個資訊爆炸的二十一世紀,他也曾在網路上看過那些科普文章。
可是,知道名字有甚麼用?
具體的化學合成方程式是甚麼?
如何在這個連玻璃試管都沒有的明末,提取純硝酸和硫酸?
如何控制反應溫度,保證在合成硝化甘油的時候不把自己先炸成粉末?
他不知道。
他前世只是個普通人,不是化工專業的院士。
那層橫亙在現代工業體系和古代農耕文明之間的技術壁壘,像是一座讓人絕望的高牆,死死地擋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