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萬萬不可啊。”
這位鐵骨錚錚的總督,此刻眼眶通紅,聲音劇烈地顫抖著。
“您是天子,是萬乘之尊。”
“您的龍體,關乎大明的江山社稷,關乎天下的安危。”
“那麩糠是何等粗劣穢物,怎麼能入陛下的萬金之軀。”
趙率教也轟然一聲跪倒,重重地磕在青磚上,頭盔砸出沉悶的聲響。
“陛下,末將是個粗人,不懂甚麼大道理,但末將知道,哪有讓主子吃糠咽菜的道理。”
“這要是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看。”
“朝廷的臉面何在,皇家的威嚴何在。”
黑雲龍急得直搓手,大聲喊道:
“陛下若是為了安撫百姓,末將去。”
“末將這就帶人出城,當著那些災民的面,連吃三大碗麩糠粥。”
“末將皮糙肉厚,以前在遼東打仗的時候,連死馬肉都生啃過,這點麩糠算甚麼。”
“對,末將等去就是了。”
趙率教也連聲附和。
“讓末將等武夫去吃,一樣能堵住那些流民的嘴,何須陛下親自涉險受辱。”
一群將領紛紛表態,恨不得現在就端起麩糠鍋往嘴裡灌。
看著眼前這群急得快要跳腳的臣子,朱斂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大明朝,還是有忠臣的。
只是,他們還是不懂。
朱斂輕輕搖了搖頭,伸手將洪承疇從地上拉了起來。
“你們去?”
朱斂看著趙率教和黑雲龍,語氣平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們去,當然也有效果。”
“但,不夠。”
朱斂轉過身,負手而立,目光投向堂外那灰濛濛的天空。
“你們是將軍,在百姓眼裡,你們固然是官,但終究不是這天下的主。”
“你們吃麩糠,百姓頂多會覺得,朝廷的將領能與他們同甘共苦。”
“可是,這能徹底壓住幾十萬饑民心頭那團因為生死邊緣徘徊而積攢的戾氣嗎。”
朱斂轉過頭,目光直刺人心。
“壓不住的。”
“只要他們心裡還有一絲懷疑,只要人群裡有一聲‘皇帝老兒在京城吃肉,讓我們吃糠’的挑唆,局面就會瞬間崩潰。”
朱斂的步子邁得很穩,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著大明的江山。
“只有朕去。”
“只有朕這個天子,褪下龍袍,站在他們中間,嚥下碗裡的麩糠。”
“他們才會徹底明白,大明朝廷沒有拋棄他們,大明的皇帝,在陪著他們一起捱餓,一起熬命。”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朱斂冷冷地念出這兩句話,眼神堅若磐石。
“這不僅僅是一句刻在祖宗牌位上的空話。”
“今天,在這宜州城外,朕就要用這口麩糠,告訴天下人,朕的心,和他們在一起。”
洪承疇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淚奪眶而出。
“可是陛下……您的龍體……”
“朕的身體,沒有你們想的那麼嬌貴。”
朱斂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絲輕鬆的調侃。
“不就是吃點麩糠嗎。”
“那是穀物的皮,是地裡長出來的東西,沒毒。”
“也許長期吃,朕這腸胃確實受不了。但只是短時間內吃幾頓,死不了人。”
朱斂的眼神驟然變冷,語氣中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狠勁。
“再說了。”
“朕也不會讓他們永遠吃麩糠。”
“只要撐過這半年,只要把這西北的水利修起來,荒地開墾出來。”
“到了明年秋收,朕要讓他們家家戶戶的糧倉裡,都堆滿白花花的大米,黃澄澄的麥子。”
“用一時的苦,換世世代代的活路,這筆買賣,划算。”
朱斂的話,如同晨鐘暮鼓,在大堂內久久迴盪。
所有人都呆住了。
洪承疇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帝王,只覺得一股難以名狀的震撼直衝腦門。
這哪裡是那個深居大內、生於婦人之手的崇禎皇帝。
這分明是一尊敢於打破一切枷鎖,為了天下蒼生不惜將自己踩進泥潭裡的真龍。
這種震撼,超越了君臣之禮,超越了對皇權的敬畏。
這是一種純粹的、發自骨髓深處的崇拜。
趙率教的眼眶也紅了,他猛地一抱拳,指關節捏得嘎吱作響。
“陛下胸襟,末將萬死難報。”
“明日出城,若有哪個不長眼的暴民敢驚了聖駕,末將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保陛下週全。”
黑雲龍則是一把抹去臉上的熱淚,咬著牙說道:
“明日,末將陪陛下一塊吃。陛下吃一口,末將吃一碗。”
洪承疇緩緩後退兩步,極其鄭重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
然後,一撩下襬,雙膝跪地,行了一個最標準、最隆重的大禮。
“微臣,替西北百萬災民,叩謝天恩。”
這一次,朱斂沒有攔他。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受了這一拜。
“去準備吧。”
朱斂揮了揮手,轉過身,不再看他們。
“明日一早,貼出告示。”
“放糧。”
……
次日,清晨。
宜州城外,寒風凜冽。
彤雲密佈的天空,彷彿隨時都會壓下來,將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徹底吞噬。
按照洪承疇的吩咐,幾十名騎兵舉著榜文,快馬奔出宜州城的四門,將朝廷即將放糧的訊息和放糧的規矩,張貼在了各個難民營的顯眼處。
同時,一車車裝滿麩糠和少量精糧的麻袋,被押運到了城外早已搭好的上百個巨大的施粥棚裡。
大鍋架起,柴火點燃。
濃煙滾滾升空。
城外,那綿延十數里的難民營,瞬間沸騰了。
無數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災民,猶如聞到了血腥味的狼群,從破廟裡、從地窖裡、從枯樹下掙扎著爬起來。
六十萬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冒著熱氣的大鍋。
那是生的希望。
可是。
當第一鍋粥被熬煮出來,當那個張榜的官員,哆嗦著念出告示上的內容時。
空氣,瞬間凝固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因西北糧絕,採買受阻,為保百萬災民越冬,即日起,賑災口糧改為……改為精糧摻麩糠。”
“每人每日,暫定八兩,以工代賑……”
官員的聲音在寒風中發顫。
粥棚前,排在最前面的幾個災民,不敢置信地探出頭,看向那口足以裝下幾頭豬的巨大鐵鍋。
鍋裡翻滾著的,不是想象中晶瑩剔透、濃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白粥。
而是一鍋渾濁的、泛著暗黃色、漂浮著無數粗糙碎屑的糊糊。
那是麩糠。
是他們這些莊稼漢,平時用來喂牲口、墊豬圈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