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死寂過後。
是猶如火山爆發般的狂怒。
“狗官。”
一聲淒厲的嘶吼,從人群中炸響。
一個餓得只剩皮包骨頭的老漢,猛地將手裡的破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們這些天殺的狗官。”
“朝廷明明撥了糧食,明明有賑災的銀子,你們把好糧食弄哪去了。”
“拿豬食來糊弄我們,你們是想逼死我們啊。”
這聲嘶吼,就像是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六十萬人心頭的火藥桶。
“豬食,那是豬食。”
“狗官貪墨了我們的救命糧。”
“反正都是死,跟他們拼了,衝進城裡去搶。”
“搶啊。”
怒吼聲、咆哮聲、婦人的哭喊聲、孩童的驚嚇聲,匯聚成一股毀天滅地的聲浪,直衝雲霄。
六十萬人。
六十萬具被飢餓折磨得陷入癲狂的軀體,紅著眼睛,猶如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朝著粥棚、朝著維持秩序的軍營衝擊而來。
“護陣。”
負責外圍守衛的明軍將領聲嘶力竭地大吼。
成排的持盾步兵迅速上前,將一人高的木盾重重地砸在地上,組成了第一道防線。
長槍兵從盾牌的縫隙中探出槍刃,試圖逼退人群。
可是,沒用。
災民太多了。
前排的人被擠得貼在盾牌上,後排的人還在瘋狂地往前湧。
“噹啷,咔嚓……”
木盾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維持秩序的官兵被巨大的推力逼得節節敗退。
哪怕他們手裡拿著刀槍,哪怕他們面對起義軍時也未曾退縮,但此刻,面對這群連站都站不穩、卻爆發出驚人力量的百姓,他們根本下不去死手。
“不要擠,不要衝陣。”
“後退,違令者斬。”
將領們揮舞著刀背,試圖劈打前面的人,但瞬間就被淹沒在人海的怒罵聲中。
“砍啊,你砍死老子啊。”
“老子餓死也是死,被你砍死也是死。”
“今天不交出好糧食,大家一起死。”
一塊塊石頭、一團團凍得梆硬的泥塊,如雨點般砸向官軍的陣營。
有士兵的頭盔被砸落,額頭鮮血直流。
粥棚被推倒了。
幾口還沒熬好的大鍋被掀翻,滾燙的麩糠糊糊灑在雪地裡,燙得周圍的人淒厲慘叫,卻依然阻擋不住後面湧上來的人群。
防線,搖搖欲墜。
眼看一場慘絕人寰的營嘯和踩踏就要爆發,宜州城外即將化作修羅煉獄。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咚……咚……咚……”
宜州城頭,突然響起了沉悶而威嚴的戰鼓聲。
緊接著。
“嘎吱——”
那扇緊閉的、厚重的包鐵城門,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
一隊身披重甲、手持斬馬刀的精銳鐵騎,猶如黑色的鋼鐵洪流,從城門洞中魚貫而出。
但這並不是讓難民們停下腳步的原因。
真正讓那沖天的喧鬧聲出現一絲停滯的,是這支鐵騎正中央,高高豎起的那面大旗。
那是一面明黃色的旗幟。
狂風捲動旗面,獵獵作響,上面繡著的那條張牙舞爪的五爪金龍,彷彿要騰空而起。
龍纛。
大明皇帝親臨的儀仗。
“陛下駕到。”
趙率教一身重甲,手持長槍,策馬走在隊伍的最前方,運足了丹田之氣,發出一聲猶如春雷般的暴喝。
這聲暴喝,壓過了風聲,壓過了難民的怒吼。
整個難民營,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前排還在瘋狂推搡的災民們,愣住了。
他們抬起頭,呆呆地看著那面象徵著至高無上皇權的龍纛,看著那隊緩緩向他們走來的森嚴護衛。
而在龍纛之下,一匹神駿的白馬上,端坐著一個年輕的男人。
他沒有穿那身晃眼的明黃色龍袍。
只穿著一件極其普通的黑色大氅,沒有佩戴任何珠玉冠冕,頭髮只是用一根木簪簡單的挽起。
但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氣,卻猶如實質般籠罩在所有人的頭頂。
朱斂。
這位親手斬了王嘉胤,這位三天之內肅貪殺官,這位曾讓人拉來三十萬石糧食救過他們的命的大明皇帝。
人群中,不知是誰,突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冰冷的泥地裡。
“是皇上……”
“皇上出城了。”
就像是多米諾骨牌被推倒。
原本還在瘋狂衝擊軍陣的災民們,就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看到了唯一的救星。
“嘩啦啦……”
成片成片的災民跪了下去。
原本擁擠不堪、亂作一團的人海,竟然奇蹟般地像兩邊退去,硬生生地在中央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他們對當地的官府充滿了不信任,甚至對洪承疇這個總督也有怨言。
但是。
他們信任這個男人。
這個為了他們,敢把那些貪官汙吏殺得人頭滾滾的皇帝。
“皇上啊。”
一個滿臉溝壑、衣衫襤褸的老婦人,跪在通道邊,雙手死死地摳著泥土,嚎啕大哭。
“皇上,您要給草民們做主啊。”
“那些天殺的狗官,他們把皇上撥給我們的好糧給貪了啊。”
“他們讓我們吃麩糠,讓我們吃豬食啊。”
隨著老婦人的哭喊,周圍的災民也紛紛反應過來,一時間,淒厲的請願聲此起彼伏。
“皇上,救救我們吧,這麩糠咽不下去啊。”
“求皇上開恩,賞口活命的糧食吧。”
“那些貪官該殺啊皇上。”
無數雙乾枯的手,朝著朱斂的方向伸出,眼神中充滿了哀求和期盼。
他們覺得,皇帝是被矇蔽了。
只要皇帝親自來看了,只要皇帝知道他們吃的是甚麼,一定會雷霆震怒,一定會把那些換糧食的狗官全都砍了。
趙率教握緊了長槍,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生怕有人暴起發難。
洪承疇騎在另一側,臉色慘白,根本不敢直視那些災民絕望而期盼的眼睛。
因為他知道,下令換麩糠的,根本不是甚麼狗官。
正是馬上這位被他們視為青天大老爺的皇帝。
然而。
面對這漫山遍野的哭喊和請願。
朱斂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解釋。
沒有安撫。
甚至沒有去看那些伸向他的枯瘦手臂。
他只是微微揚起下巴,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那座搭建在空地中央的高臺上。
那是洪承疇為了方便官員宣讀旨意和指揮放糧而臨時搭建的木臺。
木臺的正中央,還架著一口燒得滾開的大鐵鍋。
“駕。”
朱斂雙腿輕輕一夾馬腹。
白馬邁開蹄子,沿著人群讓出的通道,不急不緩地向著高臺走去。
全場的哭喊聲,漸漸小了下去。
無數雙眼睛,隨著朱斂的移動而移動,帶著深深的不解和敬畏。
皇上這是要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