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胤看著朱斂沉思的模樣,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知道,皇帝懂了。
“陛下,不必為難。”
王嘉胤強忍著喉嚨的劇痛,輕聲說道。
“您能給老百姓一口飯吃,您能有一顆懂草民的心,草民已經死而無憾了。”
“借陛下的刀,或者借外頭趙將軍的刀,給草民個痛快吧。”
說著,王嘉胤微微揚起了自己那還在滲血的脖頸。
等待著最後的裁決。
然而。
那有節奏的敲擊聲,突然停了。
朱斂緩緩抬起頭。
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突然閃過一絲極其凌厲的精光,猶如暗夜中劃破長空的閃電。
“誰說,你一定要以王嘉胤的身份活著?”
朱斂的聲音不大。
但落在王嘉胤的耳朵裡,卻宛如平地驚雷。
王嘉胤猛地睜開眼睛,愕然地看著眼前的帝王。
朱斂緩緩站起身。
高大的身軀在昏暗的燭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將王嘉胤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一種屬於大明九五之尊的絕大壓迫感,瞬間瀰漫了整個牢房。
朱斂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王嘉胤,眼神冷冽而又堅定。
“王嘉胤是賊首,他必須死。”
朱斂的語氣,就像是在宣判一個人的命運,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他的屍體,會被掛在宜州城的城頭示眾。”
“他的名字,會被寫在兵部的捷報上,傳閱天下。”
“他的人頭,會成為平息朝堂非議,震懾天下宵小的最好利器。”
王嘉胤聽著這些話,滿臉的迷茫。
既然如此,那剛才那句“跟朕回京”又是甚麼意思?
朱斂看著他那迷茫的神情,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是。”
這兩個字一出,朱斂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那個曾經為了讓鄉親們吃飽飯,敢於向天下拔刀的漢子,可以不用死。”
朱斂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王嘉胤。
“朕可以讓你活著。”
“朕可以帶你回京城。”
“但前提是……”
朱斂的目光如同兩把鋼刀,直直地插進王嘉胤的靈魂深處。
“從今往後,世上再無王嘉胤此人。”
“你要隱匿在朕的身邊,做一個的影子,做朕在黑暗裡的一把刀。”
朱斂的聲音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冷酷與決絕。
“你不是想為這天下吃不上飯的百姓盡一份力嗎?”
“你不是心中還有那份天下大同的願景嗎?”
“朕成全你。”
“只要你還有這顆心,朕就敢用你。”
朱斂猛地一拂袖,甲片碰撞,發出清脆的錚鳴。
“但是,你聽好了。”
朱斂死死地盯著王嘉胤的眼睛,一字一頓,咬字極重。
“從你答應朕的這一刻起。”
“無論你將來立下多大的功勞,哪怕你救了千萬人,哪怕你幫朕穩固了這大明江山。”
“這些名,這些利,這些榮華富貴,甚至是青史留名。”
“都跟你毫無關係!”
朱斂的話語,猶如冰水澆在火炭上,滋滋作響。
“你不能在人前露臉。”
“你不能擁有姓名。”
“你不能娶妻生子,光宗耀祖。”
“你只能是一個活在陰影裡的人,一個只能在黑夜中行走的幽靈。”
“如果有一天,你暴露了。”
“朕也不會承認你,甚至,你也要有遇上那一天、然後從容赴死的準備。”
牢房裡,燭火在劇烈地跳動。
朱斂那冰冷而又充滿力量的聲音,在石壁間不斷迴盪。
“朕現在再問你最後一遍。”
朱斂微微俯下身,死死地盯著王嘉胤那張慘白的臉。
“為了這天下吃不上飯的百姓。”
“拋棄姓名,拋棄一切,做一輩子的孤魂野鬼。”
“這樣一份心。”
“你,有嗎?!”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能聽到外面的寒風在絕望地呼嘯。
王嘉胤靠在牆上。
他那雙原本已經渾濁不堪的眼睛裡,此刻卻彷彿燃燒起了熊熊的烈火。
那是兩團可以焚燒一切的幽冥之火。
沒有名?
沒有利?
只能做一輩子的影子?
王嘉胤突然笑了。
笑得扯動了脖子上的傷口,鮮血再次噴湧而出,染紅了他大半個胸膛。
但他卻彷彿毫無知覺,反而笑得越來越大聲,越來越癲狂。
“哈哈哈……咳咳咳……”
王嘉胤劇烈地咳嗽著,咳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猛地抬起手,不管不顧地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死死地盯著朱斂。
那眼神中,沒有絲毫的猶豫,沒有半分的恐懼。
只有一種狂熱到了極點的信仰。
“陛下啊……”
王嘉胤大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但卻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狠厲。
“草民剛才說了。”
“只要能讓這黃土地上的鄉親們吃上一口飽飯。”
“誰當這個皇帝都不重要。”
他猛地一把扯開自己胸前破爛的囚服,露出那瘦骨嶙峋、佈滿刀疤的胸膛。
“名?”
“利?”
王嘉胤嗤笑了一聲,滿臉的不屑。
“草民一個泥腿子,連祖宗十八代的墳頭在哪都找不到了,要那些虛頭巴腦的名利做甚麼!”
“青史留名?”
“那是給你們這些讀書人、給你們這些當官的人看的。”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迎上朱斂的目光,猶如一頭宣誓效忠的孤狼。
“只要陛下不騙草民。”
“只要陛下真能用刀子割那些貪官的肉,去填天下百姓的肚子。”
“別說是做個沒有名字的死人。”
“就算是讓草民下十八層地獄,讓草民永世不得超生!”
王嘉胤咬碎了牙關,一字一句,帶著血腥味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草民,也心甘情願!”
那沙啞的聲音,在昏暗的牢房裡,宛如一聲驚雷。
震耳欲聾。
朱斂看著眼前這個滿臉血汙、卻猶如一尊神像般純粹的漢子。
他的嘴角,終於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隱蔽的弧度。
這大明朝的爛攤子。
他,終於找到了第一把真正屬於自己的,能在黑暗中剔骨割肉的快刀。
朱斂直起身子,雙手背在身後。
他轉過身,背對著王嘉胤,看向牢房那扇緊閉的鐵門。
聲音冷酷,卻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
“記住你今天的話。”
“從現在起。”
“兩省賊首王嘉胤,已經畏罪自刎於宜州死牢。”
朱斂微微偏過頭,餘光瞥向地上的男人。
“而你。”
“從今往後,無名無姓,代號,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