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出身軍戶的底層百姓,一個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泥腿子,一個兩省之地最大的農民軍首領。
他在權力的巔峰,在金錢和女色的誘惑面前,竟然選擇了放手。
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背叛了自己一手拉扯起來的起義軍。
不是為了加官進爵。
不是為了金銀珠寶。
更不是為了向朝廷搖尾乞憐。
只是為了那萬千還在泥裡打滾、連樹皮都啃不上的百姓,能有一條活路。
朱斂的手指在甲葉上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看著王嘉胤。
這樣一個人,哪怕他的雙手沾滿了官軍的鮮血,哪怕他曾經攻破了無數大明的城池。
朱斂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敢殺他。
也不會殺他。
殺了王嘉胤,就等於殺死了這大明朝最後一絲微弱卻又無比純粹的良知。
就等於告訴全天下那些還在苦苦掙扎的百姓,這世間,再無公道可言。
燭火發出“啪”的一聲輕爆。
朱斂終於緩緩鬆開了緊握在膝蓋上的拳頭。
他沒有多言一句關於造反、關於律法的話。
他只是微微前傾著身子,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王嘉胤。
朱斂開口了。
聲音低沉,卻在這狹小的牢房裡,猶如黃鐘大呂。
“你,可願跟朕回京。”
極其簡單的一句話。
卻讓靠在牆上的王嘉胤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已經準備迎接死亡的渾濁瞳孔裡,瞬間閃過一抹極其不可置信的光芒。
他愣住了。
徹底愣住了。
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失血過多,出現了幻聽。
回京?
跟大明的皇帝回京?
王嘉胤盯著朱斂的臉,試圖從這位年輕帝王的臉上找出一絲戲謔,或者是一絲試探。
但是沒有。
朱斂的眼神深邃、平靜,裡面透著一種讓他感到靈魂震顫的真誠。
那是上位者對一個值得尊敬的靈魂,最平等的直視。
王嘉胤乾裂的嘴唇哆嗦了幾下。
他想說話,但喉嚨裡卻彷彿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半個音節。
久久沒有回答。
朱斂並沒有不耐煩,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前傾的姿勢,目光緊緊地鎖著王嘉胤。
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多了一份厚重。
“朕問你。”
“你願不願意跟朕回去。”
朱斂的語氣很平緩,像是在和一個多年的老友交談。
“你剛才說,你不想造反了,你想讓這天下的百姓吃上一口飽飯。”
“你想盡早結束這場民亂。”
“既然如此,你為甚麼不自己站出來,去親手做這件事?”
朱斂微微抬高了聲音,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帝王威壓,直刺王嘉胤的心底。
“這大明江山,已經搖搖欲墜。”
“這廟堂之上的袞袞諸公,有一大半都在尸位素餐,都在喝兵血、吃民肉。”
“朕的身邊,缺一個真正懂百姓疾苦,真正願意為了這天下吃不上飯的百姓去拼命的人。”
朱斂一字一頓,猶如重錘敲擊。
“你,願不願意為了這天下大同,為了你當初拔刀起事的初衷。”
“再盡一份力。”
王嘉胤呆呆地看著朱斂。
這一瞬間,他眼中的神采如同火山噴發一般,猛地爆發出來。
那是一種絕望之人在黑暗的深淵裡,突然抓到了一根散發著萬丈光芒的繩索的眼神。
能活著去為百姓做事。
能跟在大明皇帝的身邊,親手去實現讓鄉親們吃飽飯的願望。
這對一個半生在泥濘中掙扎的漢子來說,是何等的誘惑,又是何等的恩賜。
王嘉胤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下意識地想要掙扎著爬起來,想要給這位帝王磕頭。
可是。
就在他稍微直起身子的那一刻。
他眼中的那股神采,卻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擔憂,和一種無法言喻的悲涼。
王嘉胤重新跌靠在牆上,牽扯著傷口,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卻渾然不覺。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中,帶著無盡的苦澀。
“陛下……”
王嘉胤苦笑著搖了搖頭。
“您的心意……草民領了。”
“草民就算是現在死了到了陰曹地府,跟閻王爺說起來,草民這輩子,也值了。”
他抬起眼皮,看著朱斂,眼中滿是無奈。
“可是……陛下,您帶不走草民的。”
“草民註定,是不能活在這世上的。”
王嘉胤用沾滿血汙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臉。
“草民是誰?”
“是這陝西、山西兩省之地,最大的賊首。”
“是第一個豎起反旗,攻打縣城,殺官造反的大逆之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認命的滄桑。
“草民這顆人頭,在兵部的懸賞邸報上,可是值萬兩白銀的。”
“草民知道自己是個甚麼身份。”
王嘉胤苦笑著看著朱斂的眼睛。
“所以,草民在土窯裡,在被洪督師的兵馬合圍,在看到陛下您親自走進來的時候。”
“草民才會毫不猶豫地抹脖子自刎。”
“因為草民知道,草民不死,這大明朝的律法就沒法交代;草民不死,陛下您,就沒法給天下人交代。”
朱斂坐在長凳上,聽著王嘉胤這番掏心掏肺的話,陷入了沉默。
王嘉胤的擔憂,他怎麼會不明白。
他太明白了。
王嘉胤是賊首。
是這幾年把大明西北攪得天翻地覆的罪魁禍首。
連王左掛、張存孟這種級別的賊酋,都被當眾斬首示眾了,人頭現在還掛在宜州城的城牆上。
他王嘉胤憑甚麼活著?
如果朱斂真的明目張膽地把王嘉胤帶回京城,甚至給他封官賜爵。
那這天下人會怎麼看?
那些在平叛中戰死的大明將士,他們的家屬會怎麼看?
更致命的是,朝堂上的那些言官,那些東林黨的清流,那些以韓爌、周延儒為首的文官集團。
他們一定會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瘋狂地撲上來。
他們會雪片般地上奏摺,罵皇帝昏庸,罵皇帝違背祖宗之法,罵皇帝與賊寇同流合汙。
甚至會以此為藉口,煽動更大規模的兵變和抗稅。
這是一個死結。
無論出於甚麼樣的理由,哪怕王嘉胤有一顆聖人的心。
在封建禮教和嚴苛的律法面前,他王嘉胤的名字,都不可能繼續留在這個世上。
牢房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只有風聲。
朱斂微微低著頭,手指在膝蓋的甲葉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發出噠、噠、噠的輕微聲響。
這聲音在這死寂的牢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彷彿是時間在一點一滴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