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疇心裡一驚,但隨即又冷靜下來。
“皇上不必擔憂。賊寇若是敢來,那便是自投羅網。”
“宜州雖然城池不大,但皇上在此,城防堅固,憑那幾萬餓肚子叫花子,根本不可能攻破宜州。”
“朕怕的不是宜州城破。”
朱斂猛地轉過頭,雙眼死死盯著洪承疇,那眼神中透出一種令人無法直視的威嚴和深深的憂慮。
“朕怕的是,他們一旦像瘋狗一樣撲過來,宜州城外那數十萬的難民怎麼辦。”
洪承疇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皇上的擔憂。
這幾天,因為皇上設立粥棚,發放賑災糧,幾乎半個北方的難民都在向宜州湧來。
現在宜州城外的曠野上,密密麻麻全是搭著破草棚的百姓。
如果那三四萬殺紅了眼的亂軍衝進這幾十萬手無寸鐵的難民堆裡,那畫面,簡直不堪設想。
亂軍會搶奪他們的口糧,會裹挾他們一起攻城,甚至為了製造混亂,會毫不留情地舉起屠刀。
到時候,這幾十萬人不僅會淪為叛軍的肉盾,更會變成一場足以徹底掀翻大明江山的驚天海嘯。
洪承疇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皇上,這……這確實是個大麻煩。”
洪承疇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
“宜州城太小了,根本容納不下這數十萬的難民。就算我們現在下令讓他們撤離,也已經來不及了。”
“而且我們目前的兵力,除了護衛皇上安全的京營,能動用的少之又少,想要在城外拉起一道防線保護他們,可以說是天方夜譚啊。”
說到最後,洪承疇的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皇上,慈不掌兵。為了保全大局,保全聖駕,臣以為……當斷則斷。”
他的潛臺詞很明顯:關閉城門,死守宜州。
至於城外那些難民,只能任由他們自生自滅,被亂軍踐踏了。
朱斂看著洪承疇,看著這位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統帥,突然冷笑了一聲。
“當斷則斷?”
朱斂一步步走到洪承疇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洪承疇,朕費了那麼大的力氣,花了那麼多的銀子,好不容易把這些百姓的心從亂軍那裡搶回來。你現在讓朕把他們扔在城外喂狼。”
“如果朕這麼做了,朕跟那些逼得他們走投無路的貪官汙吏有甚麼區別,朕跟王嘉胤那些流寇有甚麼區別。”
“失了民心,朕就算守住了這座宜州城,這大明的江山,也終究是個死局。”
洪承疇被朱斂的話震得冷汗直冒,連忙跪伏在地。
“臣萬死,臣愚鈍,請皇上明示。”
朱斂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的煩躁強壓下去。
他的大腦在瘋狂地運轉,現代人的思維和帝王的權術在這一刻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
既然兵力不夠,那就自己造兵。
“洪承疇,你聽好了。朕現在交給你一個差事,無論你用甚麼辦法,天亮之前,必須給朕辦妥。”
朱斂的聲音低沉而堅決,不容置疑。
“臣遵旨。”
“你立刻帶人出城,去難民營裡。給朕挨個挑。把所有年輕力壯、能拿得動棍棒的男人,全都給朕挑出來。”
洪承疇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
“皇上,您這是要……讓他們去送死?”
“是……也不是!”
朱斂輕嘆一聲,隨後解釋起來。
“朕是要給他們一條真正的活路。”
朱斂回到案臺前,雙手按著桌面,身子前傾,猶如一頭髮怒的雄獅。
“你把這些青壯挑出來,給他們發兵器。”
“沒有刀槍,就發鋤頭、鐮刀、削尖的木棍。把他們組織成一支民兵,就在宜州城外,給朕列陣。”
“皇上,這行不通啊。”
洪承疇急了。
“他們只是一群餓了很久的百姓,根本沒有受過訓練,面對殺人不眨眼的亂軍,他們一觸即潰啊。”
“那是你沒抓住他們的命門。”
朱斂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自信的弧度。
“你告訴他們,只要他們拿起武器站在城外擋住亂軍,朕,就讓他們的妻兒老小、父母長輩,全都退進宜州城內。”
此言一出,洪承疇猶如被雷劈中一般,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朱斂沒有理會他的震驚,繼續條理清晰地丟擲自己那堪稱毒辣的籌碼。
“進城之後,他們的家人不僅絕對安全,而且粥棚照開,餓不死他們一個人。”
“不僅如此,你替朕向他們承諾。只要這次能擋住賊寇,保住宜州。戰後,朕給他們分田地。”
“不僅分田,所有參戰的青壯,全部就地轉為大明軍戶,允許他們三年不納糧,享受朝廷俸祿。”
朱斂直起身子,眼中閃爍著洞穿人性的精光。
“洪承疇,你也是帶兵打仗的人,你用腦子好好想想。”
“這幾十萬難民,他們一路逃荒過來,受盡了欺凌,餓死了多少親人。”
“現在,他們的爹孃老婆孩子都在城裡,背後就是他們好不容易討來的一口安穩飯。”
“如果這時候,有人要來搶他們的飯碗,要來殺他們的家人,你覺得,這群男人會怎麼做?”
洪承疇呆呆地跪在地上,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沸騰了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皇帝,眼中除了敬畏,竟然生出了一種深深的恐懼。
把百姓的家眷收入城內為人質,卻給了一個庇護所的美名。
用分田地和軍戶的身份作為誘餌,徹底綁死這群青壯的利益。
這根本不是在徵兵,這是在製造一群為了保護妻兒、為了護住自己飯碗,敢於跟任何人拼命的瘋狗。
當一個男人知道自己後退一步,老婆孩子就會被亂軍屠戮;當他知道自己只要活下來,就能分到夢寐以求的土地時。
這支由難民組成的民兵,將會爆發出比任何精銳之師都要恐怖的戰鬥力。
亂軍想要裹挾難民?
不可能了。
因為皇上這一手,已經徹底把亂軍和難民變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敵。
“高……高明……”
洪承疇的聲音顫抖著,他狠狠地將頭磕在青磚上。
“皇上算無遺策,此計一出,賊寇必死無葬身之地。臣,這就去辦。”
“天亮之前,臣必定在城外,給皇上拉起一道血肉長城。”
“去吧。”
朱斂揮了揮手,轉頭看向窗外的濃濃夜色。
天色,快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