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之上,朱斂雙手按著冰冷的青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城外的曠野。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原本混亂不堪、綿延數里的難民營,此刻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不得不承認,洪承疇這個人在歷史上能留下那麼濃墨重彩的一筆,其統籌排程、治軍理政的能力確實是毋庸置疑的。
僅僅用了一天的時間。
從清晨那道聖旨下達開始,洪承疇就像是一臺不知疲倦的精密殺戮機器,帶著手下的軍士衝進難民營,將那些哭天搶地的老弱婦孺強行剝離,全部趕進宜州城內安置。
而挑出來的數萬名青壯男人,則被粗暴地編組、列陣,發放了他們能找到的一切可以殺人的工具。
削尖的木棍、生鏽的鐮刀、甚至是綁著石塊的鋤頭。
此時此刻,這群穿著破爛布衣、面黃肌瘦的男人們,正密密麻麻地站在宜州城的南門外,組成了一道寬達數里的厚重人牆。
城牆上架滿的火把將下方的景象照得亮如白晝。
朱斂能清楚地看到那些男人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肩膀,能看到他們死死攥著木棍、骨節泛白的雙手。
“皇上,洪大人辦事確實利落,只是……”
親衛統領站在朱斂側後方,順著朱斂的目光看下去,眼神中透著深深的憂慮。
“這些畢竟只是連雞都沒殺過的地裡刨食的漢子,真要是見血了,能頂用麼。”
朱斂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頂不頂用,馬上就知道了。
“轟隆——”
極遠處的夜幕中,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巨響。
緊接著,地平線的盡頭,猛地躥起了一片猩紅的光芒。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點,隨後如同燎原之火般迅速蔓延,將半邊夜空都映照得如同沁出了鮮血。
火光。
漫山遍野的火光。
高迎祥、王左掛、張存孟。
這幾個在平陽府被滿桂和耿如杞像攆狗一樣追殺的流寇頭子,終於帶著他們手底下的殘兵敗將,像是一群餓瘋了的野狼,紅著眼睛撲到了宜州城下。
淒厲的號角聲在曠野上撕裂開來。
藉著遠處連綿的火光,城牆上的守軍和城外的民兵終於看清了來犯之敵的模樣。
那是一群根本不能稱之為軍隊的怪物。
他們披頭散髮,身上的號衣破爛不堪,沾滿了發黑的血汙和泥土。每一個人的眼眶都深深凹陷,瞳孔裡閃爍著屬於野獸般的貪婪和瘋狂。
沒有陣型,沒有章法。
只有震天的嘶吼。
“殺進去。”
“城裡有糧。”
“殺進去吃飽飯。”
這種毫無理智、如同地獄惡鬼出籠般的壓迫感,瞬間猶如實質般砸在了宜州城外那數萬民兵的頭頂上。
恐懼,是會傳染的。
原本在洪承疇的彈壓下還算井然有序的民兵陣列,在看清那些狂奔而來的流寇瞬間,就徹底崩潰了。
前排的一個年輕後生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手中的鐵叉“哐當”一聲砸在石頭上。他像是觸電般轉過身,連滾帶爬地往後跑。
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流賊來了。”
“打不過的,他們會吃人。”
“快跑,開城門,放我們進去。”
數以萬計的青壯年,在這一刻將他們作為平頭百姓趨利避害的本能發揮到了極致。
他們腦子裡早就把分田地、當軍戶的承諾拋到了九霄雲外,此刻只剩下一個念頭——逃命。
陣型在短短几十個呼吸間土崩瓦解。
無數人丟掉手裡的武器,像沒頭蒼蠅一樣轉身向著宜州城門瘋狂湧去。
洪承疇此時正騎著戰馬,在中軍位置督戰。
看到前方瞬間潰散的人潮,他目眥欲裂,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聲音在寒風中嘶啞得劈了叉。
“不許退。”
“誰敢後退半步,殺無赦。”
“你們的老婆孩子都在城裡,退就是死。”
洪承疇身邊的督戰隊揮舞著鋼刀,毫不留情地砍翻了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潰兵,鮮血瞬間染紅了乾涸的土地。
可是,沒用。
在這種數萬人規模的炸營式潰逃面前,幾十把鋼刀就像是擋在決堤洪水前的幾根稻草。
“砰。”
一個潰逃的壯漢被督戰隊的刀背砸翻,但緊接著,後面湧上來的幾十雙腳就毫無顧忌地踩在了他的身上。
淒厲的慘叫聲只響了半聲,便在一陣骨骼碎裂的悶響中戛然而止。
自己踩死自己人的慘劇,在城外的曠野上瘋狂上演。
人群互相推搡、撕咬、哭喊,巨大的聲浪將洪承疇的軍令徹底淹沒。
城牆上,朱斂的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他千算萬算,算到了流寇會狗急跳牆,算到了難民會為了老婆孩子拼命,但他低估了這些人在面對真正戰場時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懦弱和恐慌。
“傳令洪承疇。”
朱斂雙手死死扣著城牆的垛口,指甲裡全是青灰色的粉末,聲音冷冽如刀。
“讓他立刻率領宜州守軍出擊,頂到最前面去。”
“用正規軍擋住流賊的鋒芒,把那些民兵從前面替換下來,重新組織。”
令旗揮舞,城門處戰鼓擂動。
洪承疇接到旨意,渾身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一把抹去臉上的血水,長劍一指。
“宜州守軍,拔刀,隨我往前壓。”
上千名全身披掛的大明正規軍怒吼著,試圖從混亂的人群中硬生生切開一條通道,迎擊已經衝到近前的流寇。
然而,最致命的場面出現了。
洪承疇絕望地發現,他帶出來的這支生力軍,根本出不去。
前方潰逃的民兵實在太多了。
他們像潮水一樣倒捲回來,死死地堵住了守軍前進的道路。
守軍的長槍陣根本無法展開,剛把槍尖端平,迎面撞上來的就是自己人。
“別擠了,讓開。”
“滾開,耽誤了軍機誅你九族。”
守軍將士們憤怒地用盾牌推搡,用刀鞘砸,但那些被嚇破了膽的民兵此時根本聽不進任何話。
他們只知道死命地往守軍的陣列裡鑽,試圖尋找哪怕一絲一毫的安全感。
前方的流寇敏銳地抓住了這個機會。
高迎祥騎在一匹瘦骨嶙峋的劣馬上,看著明軍陣腳大亂,嘴角扯出一抹猙獰的狂笑。
“兄弟們,狗官兵自己亂了。”
“把那些泥腿子往前趕,衝散他們的軍陣。”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