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裡,狂風捲著沙塵,在太陽縣外的一處隱蔽山坳裡淒厲地呼嘯。
王嘉胤的帥帳被風吹得劇烈搖晃,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帳內的氣氛比前幾天的關帝廟還要壓抑百倍。
高迎祥、王左掛、張存孟等幾個僅存的大頭領再次被召集到了這裡。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深不見底的絕望,身上甚至還帶著白天突圍時留下的血汙。
王嘉胤坐在主位上,眼窩深陷得像個骷髏,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可怕,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瘋狂。
“不能再拖了。”
王嘉胤乾裂的嘴唇碰撞著,聲音沙啞得像是在鋸木頭。
“今天早上,咱們營裡連最後煮樹皮的熱水都沒了。軍中已經開始殺戰馬,等戰馬吃完,就該吃人了。”
“滿桂和耿如杞的包圍圈每天都在縮小,再在這個鬼地方耗下去,不用狗皇帝動手,咱們自己就先死絕了。”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刀,一刀紮在面前那張滿是汙漬的地圖上,刀尖死死地釘在“宜州”兩個字上。
“去宜州。這是咱們唯一能喘口氣的地方。”
這一次,高迎祥等人沒有再出聲反駁。
不是他們同意了王嘉胤那套荒謬的理論,而是殘酷的現實已經逼得他們別無選擇。
留在這裡是十死無生,去宜州,或許還能在亂軍之中搏出一條活路。
看著眾人默然不語,王嘉胤的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就聽我的安排。”
他拔出刀,在地圖上畫了四條歪歪扭扭的線,直指宜州。
“狗皇帝雖然聰明,但他手裡的兵力有限。”
“滿桂和耿如杞現在把主力全壓在咱們北邊和東邊,南邊的防禦反而最薄弱。”
“咱們剩下這三四萬人,化整為零。”
“高兄弟,王兄弟,張兄弟,你們各帶本部人馬,分四路從南面的山間小道摸過去。”
“一定要快,必須搶在滿桂他們的主力反應過來之前,殺到宜州城下。”
此話一出,張存孟猛地抬起頭,眼神裡滿是懷疑。
“王大哥,咱們分兵偷襲,那後面的明軍怎麼辦。”
“趙率教和黑雲龍那兩萬騎兵可是死死咬著咱們的尾巴,只要咱們一動,他們立刻就會撲上來,把咱們這幾路人馬全都咬死在路上。”
其他幾人也紛紛點頭,盯著王嘉胤,看他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王嘉胤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後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決定。
“我來殿後。”
帥帳裡瞬間死一般寂靜,只有外面的風聲在呼嘯。
高迎祥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王嘉胤。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嘉胤這個向來把自己的兵馬看得比命還重的自私小人,竟然會主動提出殿後?
“我親率我手底下的一萬本部人馬,就在這裡死守。”
王嘉胤迎著眾人震驚的目光,拍了拍胸脯,語氣中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悲壯。
“我給你們擋住後頭的趙率教和黑雲龍,就算是把這兩萬人全打光了,我也至少能給你們拖上三天的時間。”
“這三天,足夠你們跑到宜州了。只要你們能拿下宜州,活捉了狗皇帝,我王某人就算死在這裡,也值了。”
這番大義凜然的話,若是放在以前,或許還能讓這些草莽漢子感動得熱淚盈眶。
但此時此刻,在場的人哪個不是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狐狸。
高迎祥深深地看了王嘉胤一眼,心頭冷笑連連。
他太瞭解王嘉胤了。甚麼大義凜然,甚麼捨生取義,全都是放屁。
王嘉胤手裡那兩萬人是他最後的老本,他怎麼可能拿去跟趙率教的精騎硬碰硬。
他提出分兵四路,分明就是想拿高迎祥他們這幾路人馬去當誘餌,去吸引明軍的注意力。
等到明軍的主力全去追擊高迎祥他們的時候,王嘉胤絕對會帶著他的兩萬人從另一個方向溜之大吉。
亦或者,等高迎祥他們在宜州城下跟明軍拼個兩敗俱傷的時候,他再出來坐收漁翁之利。
可是,看破不說破。
高迎祥心裡雖然跟明鏡一樣,臉上卻故意裝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
因為這同樣是他擺脫王嘉胤控制,給自己找活路的絕佳機會。
只要離了王嘉胤的視線,他高迎祥想怎麼打,往哪跑,那就是他自己說了算了。
“王大哥高義。”
高迎祥猛地抱拳,聲音哽咽。
“既然大哥願意拿命給兄弟們搏前程,那我們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一定殺進宜州,拿狗皇帝的腦袋來祭大哥的威名。”
王左掛和張存孟也不是傻子,一看高迎祥表態,立刻也跟著附和起來,一個個拍著胸脯保證。
各懷鬼胎的幾人當即敲定了突圍的時間和路線。一時間,帥帳裡倒也顯出幾分悲壯的氣氛來。
……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宜州城內。
簡陋的臨時行宮裡,燭火通明。
朱斂披著一件單薄的外衣,站在巨大的沙盤前。他的目光猶如鷹隼一般,死死盯著平陽府一帶的地形。
這幾天,前線的捷報如同雪片一般飛來,每一封都意味著數以千計的亂軍灰飛煙滅。
但朱斂的眉頭卻始終沒有舒展開來。
他知道,把一條狗逼進了死衚衕,它最後咬出來的那一口,往往是最致命的。
“皇上,洪大人到了。”
一名侍從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低聲稟報。
“讓他進來。”
朱斂頭也沒抬,手指在沙盤邊緣輕輕叩擊著。
洪承疇快步走進大殿,納頭便拜。
“臣洪承疇,叩見皇上。深夜召見,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朱斂轉過身,隨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密報,遞給洪承疇。
“這是趙率教剛剛用快馬傳回來的急遞。你先看看。”
洪承疇雙手接過密報,迅速掃了兩眼,臉色頓時變得凝重起來。
密報上寫得很清楚,王嘉胤等人的起義軍殘部已經被壓縮到了太陽縣一帶,四周皆是死地。
“皇上,賊寇已被重重包圍,兵力不足四萬,且已是斷糧多日,潰敗只在朝夕之間。”洪承疇斟酌著詞句。
“你不懂。”
朱斂打斷了他,聲音冷得像冰。
“正因為他們斷了糧,正因為他們無處可去,所以他們只剩下一條路可以走。”
朱斂走到沙盤前,拿起一根長鞭,猛地指在代表宜州的那個小木塊上。
“他們必然會衝著宜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