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個滿臉橫肉的頭領狠狠地一拳砸在缺了腿的供桌上,震得上面的香灰簌簌直落。
“這日子沒法過了。真他孃的邪了門了。”
他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睛,破口大罵。
“底下的弟兄們一天跑得比一天多,攔都攔不住。”
“今天早上,我手底下的一個管隊,直接帶著兩百號人把營門給掀了,跑去給明軍磕頭。再這麼耗下去,咱們就成了光桿司令了。”
旁邊一個獨眼頭領陰沉著臉,冷哼了一聲。
“還不是因為沒糧。平陽府的局是個死局,咱們的底細全讓狗皇帝給摸透了。”
“現在太原沒打下來,平陽的糧草沒搶著,反倒被人家像趕鴨子一樣堵在這破地方。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去鄉下抓丁,他奶奶的,鄉下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全跑宜州喝粥去了。這仗還怎麼打。”
眾人七嘴八舌地抱怨著,語氣中充滿了焦躁、恐懼和深深的無力感。
他們突然發現,自己面對的不再是那個昏庸無能、只知道在深宮裡發號施令的朝廷,而是一個冷酷無情、算無遺策的可怕對手。
在一片嘈雜的爭吵聲中,王嘉胤始終一言不發。
他盤腿坐在關帝像下,粗糙的大手按著一張破舊的羊皮地圖。
油燈昏黃的光芒照在他那張佈滿刀疤的臉上,顯得陰晴不定。
他的眼神如同餓狼一般死死盯著地圖上的某個點,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終於,高迎祥忍不住了。
他大步走到王嘉胤面前,一把按住地圖,聲音裡帶著不耐煩和焦急。
“王大哥,這都甚麼時候了,你還看這破圖有甚麼用。”
“外頭明軍的鐵騎天天在那喊降,弟兄們的心都散了。”
“你倒是拿個主意啊。咱們是突圍,還是怎麼著。總不能在這等死吧。”
廟裡的爭吵聲瞬間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嘉胤的身上。
王嘉胤緩緩抬起頭,掃視了一圈眾人。
那眼神中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瘋狂與決絕,就像是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準備拿命去搏最後一把的賭徒。
“突圍?往哪突。外面是滿桂和大同的邊軍,後面是京營的精騎,還有陝西的兵馬正在合攏。這網已經織死了,咱們突不出去。”
王嘉胤的聲音很低沉,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眾人的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推開高迎祥的手,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圖上的一個位置。
由於用力過猛,指甲直接將羊皮戳破了一個窟窿。
“只有一條活路。置之死地而後生。”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位置,赫然寫著兩個字——宜州。
高迎祥倒吸了一口冷氣,不可思議地看著王嘉胤。
“大哥,你瘋了。狗皇帝就在宜州。”
“正因為他在宜州,所以咱們才必須去。”
王嘉胤猛地轉過身,雙眼爆發出駭人的兇光,語速極快地分析著。
“你們用腦子好好想想。狗皇帝為了在平陽全殲我們,把趙率教和黑雲龍那一萬最精銳的京營鐵騎全調過來了。”
“大同的滿桂,陝西的兵,也全都在往平陽趕。”
王嘉胤在眾人面前來回踱步,越說眼睛越亮,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現在的宜州城,除了那個狗皇帝,根本沒有像樣的守軍。他的主力全在咱們周圍。宜州城現在就是一個空殼子。”
廟裡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起來,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幾個頭領互相對視了一眼,眼底深處開始湧動起一絲貪婪和瘋狂的火苗。
王嘉胤趁熱打鐵,用力一揮手臂。
“沒了那一萬精銳騎兵,宜州城裡剩下的那些少爺兵和老弱病殘,能擋得住咱們這幾萬百戰餘生的兄弟嗎。”
“只要咱們孤注一擲,甩開背後的追兵,連夜回師,直插宜州。”
“拿下了宜州,不僅有堆積如山的賑災糧草,有數不清的兵源。”
“最重要的是,要是能把那個狗皇帝生擒活捉,或者一刀宰了……”
王嘉胤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容。
“這大明的天,就徹底變了。這才是咱們唯一的翻盤機會。”
這個大膽到極點、近乎瘋狂的計劃,就像是一劑猛藥,瞬間注入了這些窮途末路的頭領們的血管裡。
“幹了。”
那個滿臉橫肉的頭領拔出腰間的佩刀,狠狠地砍在柱子上。
“王大哥說得對。橫豎是個死,不如殺個回馬槍,去宜州把狗皇帝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只要進了宜州城,咱們就有吃不完的糧食。”
“對。殺回宜州。”
“跟他拼了。”
群情激憤,絕望之中的人最容易被這種極端的瘋狂所煽動。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宜州城被攻破,糧食和金銀財寶任他們攫取的畫面。
然而,在這片狂熱的附和聲中,高迎祥卻始終沒有說話。
他的臉色反而比剛才更加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死死地盯著地圖上的宜州城,身體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王嘉胤察覺到了他的異樣,皺著眉頭走過去。
“高兄弟,怎麼。你怕了。”
高迎祥緩緩抬起頭,看著王嘉胤,嚥了一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
“大哥,這計策絕妙,咱們確實能打宜州一個措手不及。可是……可是你想過一個問題沒有。”
廟裡的聲音漸漸小了下來,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高迎祥。
高迎祥指著宜州城的方向,手指有些哆嗦。
“你們光想著宜州城防衛空虛,沒有大軍駐守。可是你們忘了,宜州城外現在聚集了甚麼。”
高迎祥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冷氣,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個讓他感到恐懼的事實。
“是百姓。是幾十萬從陝西、山西各地逃荒過去的難民。”
王嘉胤眉頭一擰。
“難民又怎樣。一群連站都站不穩的泥腿子,難道還能擋得住咱們的刀槍。”
“平常的難民自然擋不住。”
高迎祥猛地拔高了音量,眼中閃爍著深深的恐懼。
“可是現在,那幾十萬人全靠著狗皇帝的粥棚活著。”
“那是他們唯一的一口活命糧。咱們去打宜州,就是去砸那幾十萬人的飯碗。”
“狗皇帝在平陽設下這麼大的一個局,他難道會算不到我們會狗急跳牆去打宜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