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閣。
這兩個字輕飄飄地從朱斂嘴裡吐出來,落在洪承疇的耳朵裡,卻宛如九天玄雷劈中了天靈蓋。
大明朝不設宰相,內閣大學士便是事實上的宰相。
那是全天下所有讀書人窮極一生連做夢都不敢奢望的絕頂之位。
洪承疇的眼眶瞬間充血通紅,身體劇烈地顫慄起來。
他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激盪,雙臂猛地前伸,將頭狠狠地砸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陛下知遇之恩,猶如再造。臣洪承疇,對天起誓,此生必為陛下牽馬墜蹬,赴湯蹈火,死不旋踵。”
他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喊出了這句話。
然而,朱斂的臉上卻沒有露出太多拉攏人心的溫和,反而在太師椅上緩緩坐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先別急著謝恩。朕的話,還沒有說完。”
朱斂的聲音猶如一盆夾雜著冰渣的冷水,瞬間澆滅了洪承疇心頭的狂熱。
“朕剛才說了,朕要你做的是一個孤臣。”
“所謂孤臣,就是在這滿朝文武之中,你沒有任何盟友,沒有任何退路。”
“趙率教、袁崇煥、孫承宗等等,他們雖然也是朕的肱骨之臣,但他們的重心在軍事上。”
“若非真到了不得不動用刀兵的程度,朕不會用他們!”
“所以,在朝堂上,你的身後,只有朕。”
朱斂的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同銳利的刀鋒,直刺洪承疇的心底。
“你替朕去揮刀,去觸動那些門閥世家、朝堂百官的根本利益,他們必定會把你視作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食你的肉、寢你的皮。”
“若是事情順利,朕保你位極人臣。但若是有一天……”
朱斂的語氣變得冷酷至極,沒有絲毫的感情色彩。
“若是有一天,天下的局勢崩壞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朝野上下的怒火必須用人頭來平息,而為了保全這大明江山的社稷根基,朕需要犧牲你……”
“朕會毫不猶豫地把你推出去,用你的命,去平息眾怒,去換取大明的一線生機。”
大堂內的空氣徹底凍結了。
站在遠處的趙率教和黑雲龍甚至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柄,被皇帝這份冰冷到極致的帝王心術震得渾身發寒。
“若是這恩寵的背後,是隨時可能身敗名裂、九族皆誅的下場,洪承疇,你還願意接這份差事嗎。”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在殘破的縣衙內蔓延。
洪承疇趴在地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但最終,所有的權衡利弊都化作了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士為知己者死。皇帝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把最殘酷的底牌都亮給了他,這是何等的信任。
做官做到他這個地步,求的不就是一個能夠青史留名、施展畢生抱負的舞臺嗎。
洪承疇緩緩抬起頭,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中卻透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厲與堅定。
“臣,願意。”
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般地吐出這三個字。
“只要大明江山能夠轉危為安,只要天下百姓能夠安居樂業,臣這條命,本就是陛下的。陛下何時要取,臣引頸就戮,絕無半句怨言。”
“臣再次,叩謝陛下隆恩。”
說罷,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最隆重的大禮。
看著洪承疇這副決然的模樣,朱斂那張冷峻如鐵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釋然的笑意。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中的濁氣。
終於是把洪承疇徹底收入麾下了。
朱斂很清楚,這種收入麾下,與洪承疇之前作為陝西總督聽從聖旨辦事,有著天壤之別。
以前的洪承疇,只是大明官僚體系中的一個高階僱員,辦事會留有餘地,會顧忌自身的羽毛和官場的人情世故。
但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
在朱斂的心裡,此刻的洪承疇就像是一直忠心耿耿護衛在側的趙率教、黑雲龍,甚至是在京城練兵的盧象升一樣,真正成為了他核心圈子裡的心腹嫡系。
有了這層血脈相連般的君臣契約,以洪承疇那驚人的才幹和狠辣的手段,以後去辦事才會不遺餘力,甚至不擇手段。
而朱斂,也終於能夠真正放心地將西北乃至半個朝堂的重擔壓在這個人的肩上。
想到這裡,朱斂暗暗舒展了一下因連日奔波而僵硬的肩膀。
他此行御駕親征巡視九邊、平定西北的任務,到這一刻,實際上已經完成了最核心的一半。
武有趙率教、黑雲龍這等猛將開路,文有盧象升、洪承疇這等能臣輔佐,大明這輛瀕臨散架的破車,終於有了幾個靠譜的輪子。
現在萬事俱備,就只等那百萬石的糧草就位。
只要賑災的糧食一到,把這數百萬災民肚子裡的那把火給澆滅,這兩省糜爛的民亂,便能從根本上被抑制住。
“起來吧,地上涼。”
朱斂抬了抬手,示意洪承疇平身,語氣也恢復了先前的務實與幹練。
“既然把命都賣給朕了,那咱們就說回這最要命的糧食。”
朱斂看著站起身來、神色依然有些肅穆的洪承疇,直截了當地交了底。
“你去荊襄採買這六十萬石糧食所需的銀錢,朕會立刻派錦衣衛八百里加急,沿途護送,一文不少地交到你的手裡。”
說到錢,朱斂的眉頭忍不住微微皺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疲憊和無奈。
“其實,朕手裡的現銀也不寬裕了。”
“之前我們在陽和衛,雖然抄了那幫貪官汙吏和晉商的家,搜出了不少銀子。”
“但為了安撫軍心,朕已經將很大一部分直接撥給了大同的邊軍,用來補發他們被剋扣多年的欠餉。”
“這幾日大軍連夜奔襲,人吃馬嚼,加上沿途招撫流民、獎賞有功之臣,流水一樣的銀子潑出去,剩下的著實沒多少了。”
朱斂敲了敲桌案,算起了一筆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賬。
“如今這世道,糧價飛漲。這六十萬石好糧,就算你洪承疇有通天的砍價本事,算上運費和火耗,沒有七八十萬兩白銀,根本拿不下來。”
“上次在京城,朕讓曹化淳逼著那幫商會負責人捐官籌措來的銀兩,經過這次大出血,估計也就剩不下幾個銅板了,等於是把朕的內帑又給掏空了。”
朱斂苦笑了一聲,但這苦笑之中卻透著一股不可動搖的剛毅。
“可是,銀子沒了,朕可以再想辦法去賺,去抄那幫貪官的家。”
“但這災,是非賑不可。這天下百姓的命,朕必須得救。”
“洪承疇,你立刻著手去辦。朕還是那句話,半個月,朕只給你半個月的時間。”
“臣領旨。臣今夜便安排妥當,絕不辱命。”
洪承疇雙手抱拳,擲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