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數萬石糧草,確實不是陝西本省出產的。陝西已經榨不出一粒糧食了。”
“幾個月前,臣與陝西總督楊鶴大人,以及山西的祝徽祝大人密商。眼看各地駐軍因為缺糧,譁變之事此起彼伏,若再無糧餉安撫,整個西北的官軍就全完了。”
“於是,楊鶴大人與祝徽大人頂著被言官彈劾的風險,強行向地方的大戶豪紳攤派,又變賣家產,東拼西湊,好不容易籌集了一筆不菲的銀兩。”
說到這裡,洪承疇嘆了口氣。
“但拿著銀子,在陝西也買不到糧。臣便派了親信,喬裝打扮,帶著銀票順著漢水南下,直奔湖北荊襄一帶。”
“那裡水網密佈,魚米之鄉,當地的糧商手裡囤積著大量的陳糧和新谷。”
“臣用重金,從那些商人手裡高價買下了這批糧食,本是打算秘密運回,作為各地駐軍救命的軍糧。”
洪承疇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後怕和憤恨。
“誰知,這麼大的動靜,終究是走漏了風聲。糧隊剛過商洛,就被流寇盯上了。”
“臣一路邊打邊退,好不容易退入宜州,還沒來得及向外分發,就被羅汝才的大軍四面合圍。”
“今日若非陛下宛如神兵天降,臣死不足惜,但這數萬石救命的軍糧一旦落入賊手,流寇的勢力必將暴漲數倍,整個西北的局勢,怕是再也無法挽回了。”
“若到了那時,後果……不堪設想啊。”
朱斂靜靜地聽著。
他的手指在斑駁的案几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噠、噠、噠的悶響。
他大致瞭解了情況。
楊鶴是個主張“撫局”的,心地不壞,但一直苦於沒有錢糧安撫流民。
洪承疇是個實幹派,知道沒有糧食一切都是空談。他們能想到去湖北跨省買糧,已經算是大明官僚裡難得的幹才了。
真正的問題,出在大明的經濟流通和貪腐囤積上。
荊襄有糧,但商人們捂盤惜售,坐地起價;陝西缺糧,老百姓易子而食。大明的血管,已經堵塞了。
但現在,朱斂手裡有一樣東西,可以強行打通這根血管。
錢。
他從京城帶出來的數百萬兩銀票,加上抄了馬士英等人的家產,他現在手頭有著大明曆代皇帝都不曾擁有過的龐大現金流。
朱斂停止了敲擊,身體微微前傾。
“洪承疇。”
“臣在。”
“朕問你,如果朕現在給你足夠的銀子,你那條去湖北荊襄買糧的路子,還能不能走通。那些商人,手裡還有沒有存糧。”
洪承疇聞言一愣,隨即思索了片刻,謹慎地回答道。
“回陛下,路子是通的。那些荊襄的糧商,背後的東家多是江南的世家大族,他們手裡的糧食堆積如山,甚至寧願讓糧食在倉庫裡發黴,也不願平價賣出。”
“只要有真金白銀,他們甚麼都敢賣。只是……”
洪承疇面露難色。
“只是如今中原大亂,賊寇四起,他們也知道陝西奇缺糧食。若是我們再去大宗收購,他們必定會趁火打劫。”
“臣估算過,若是再買,價格恐怕要在上次的基礎上,再高出一到兩成。”
一兩成。
這在和平年代,是足以讓戶部尚書畢自嚴跳腳罵娘、讓言官們噴成篩子的暴利。
但朱斂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錢算甚麼。
能用錢解決西北的流寇,能用錢買回民心,這是天底下最划算的買賣。
“只要他們有糧,價格不是問題。”
朱斂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洪承疇,深邃的雙眸中閃爍著讓人無法直視的精光。
他的聲音不大,卻猶如平地驚雷,在殘破的縣衙內炸響。
“朕不要幾萬石。”
“你派最精明、最可靠的人去。”
“告訴那些商人,朕全都要了。只要他們敢賣,朕就敢買。”
朱斂微微頓了一下,一字一頓地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膽寒的數字。
“你問問他們,能否在一個月內,給朕籌齊……六十萬石。”
嘶——
大堂內,無論是趙率教、黑雲龍,還是站在角落的李自成,亦或是跪在地上的洪承疇,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六十萬石。
這絕不是一個小數目。這是足以支撐十萬大軍打上一年國戰的恐怖後勤,是足以讓整個陝西的饑民活過這個冬天的救命稻草。
但同樣,這需要付出的白銀,也是一個令人窒息的天文數字。
洪承疇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哆嗦著,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位皇帝。
六十萬石!
殘破的縣衙大堂內,死寂得落針可聞。
空氣中瀰漫的血腥氣似乎都被這個龐大到近乎虛幻的數字給生生凍結了。
趙率教和黑雲龍這兩員久經沙場的猛將,此刻也是面面相覷,握著刀柄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站在陰影處的李自成更是連呼吸都停滯了,一雙牛眼瞪得渾圓。
洪承疇跪在冰冷粗糙的青磚上,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那身沾滿血汙和泥漿的鎧甲隨著他劇烈起伏的胸膛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陛……陛下……”
洪承疇狠狠嚥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徹底變了調,乾澀得像是砂紙在互相摩擦。
“六十萬石……這……這絕非兒戲啊。”
他猛地抬起頭,迎著朱斂那道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目光,大著膽子問道:
“臣斗膽敢問,陛下要買這麼多的糧食,究竟意欲何為。”
“若只是為了供給西北的九邊軍鎮,莫說六十萬石,便是十萬石,也足夠三軍將士敞開肚皮吃上大半年了。”
“這等天量的輜重一旦運入陝西,若是看管不善,亦或是途中走漏了風聲,只會引得天下群狼環伺啊。”
朱斂聞言,並沒有發怒,反而緩緩將身子靠在了那張殘破缺角的太師椅上。
他冷峻的臉龐在堂外投射進來的昏暗光暈中顯得格外莫測。
“意欲何為。”
朱斂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隨後冷笑了一聲。
“洪承疇,你是個聰明人,怎麼在這個時候犯了糊塗。”
“你真以為,朕不遠千里,帶著這大明最精銳的鐵騎日夜兼程趕來這窮山惡水,就只是為了來打仗的嗎。”
洪承疇愣住了,原本縝密的思緒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空白。
“朕,是來賑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