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將一逃,起義軍更是兵敗如山倒,徹底化作了一場單方面的潰散。
朱斂沒有下令死追。
他勒住滿身是汗的戰馬,任由馬蹄在染血的泥土中不安地踩踏。
手中的天子劍斜指地面,殷紅的鮮血順著劍槽一滴滴滑落,在夕陽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趙率教和黑雲龍也從兩側靠攏過來,三支鐵騎在宜州城下迅速合兵一處,如同一道黑色的鋼鐵長城,將城池牢牢護在身後。
不多時,一騎快馬從城門方向跌跌撞撞地奔來。
馬上的人官袍破爛,渾身浴血,臉上滿是黑灰和血汙,甚至連發髻都散亂了。
戰馬還未停穩,那人便翻身落馬,雙膝重重地磕在滿是殘肢斷臂的泥水裡,連滾帶爬地撲到朱斂的馬前。
“臣,陝西三邊總督洪承疇,叩見陛下。”
洪承疇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拉風箱,額頭死死地貼在冰冷的地面上,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臣死罪,竟勞煩陛下萬乘之尊,親臨此等險地,臣萬死難辭其咎。”
朱斂垂下眼眸,看著腳下這個在原本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此刻卻狼狽不堪的千古名臣。
他翻身下馬,戰靴踩在血水中,發出令人牙酸的黏膩聲。
朱斂大步走到洪承疇面前,伸出雙手,親自握住他沾滿汙血的胳膊,將他用力託了起來。
“洪卿,你何罪之有。”
朱斂的聲音很平穩,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孤城困守,內無糧草,外無援兵,你能帶著這幾千疲憊之師,硬生生扛住羅汝才數萬大軍這麼長時間,保住了宜州,保住了城內的輜重。”
“你不僅無罪,反而有大功。”
洪承疇眼眶一紅,兩行濁淚混著血水流淌下來。
皇帝的肯定,讓這個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的鐵漢,心中湧起無盡的酸楚與感激。
但他畢竟是久經沙場的統帥,情緒激動僅僅維持了片刻,眼中便重新燃起了凌厲的殺機。
“陛下。”
洪承疇猛地抬起頭,伸手指向遠處漫山遍野正在潰逃的流民和叛軍,急聲說道,
“賊寇主力已潰,此刻正是軍心渙散、自相踐踏之時。”
“陛下帶來的是精銳騎兵,只要此時下令追擊,掩殺過去,只需付出極小的代價,便能斬首數萬,讓這群反賊付出最慘痛的代價,一舉平定這周邊的匪患。”
“臣請旨,願親自帶兵追剿,不殺盡此等亂臣賊子,誓不回還。”
這番話,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站在朱斂身側不遠處的李自成,握著大刀的手猛地一緊,眼神死死地盯著朱斂的側臉。
他知道,洪承疇說的是對的。
以大明騎兵現在的狀態,追殺那些連鞋都跑丟了的流民,簡直就像是砍瓜切菜。
只要皇帝一句話,今天這宜州城外,就會多出幾萬具無頭屍體,用來堆砌大明皇帝中興的京觀。
但朱斂只是順著洪承疇的手指看去。
遠處的原野上,哭喊聲連成一片。那些潰逃的人中,有手裡拿著生鏽鐵片的叛軍,但更多的是衣不蔽體、瘦骨嶙峋的饑民。
他們互相攙扶,或是拖家帶口,在泥濘中絕望地奔跑。
“不用追了。”
朱斂收回目光,聲音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洪承疇愣住,頓時急了。
“陛下,機不可失啊。這群流寇若是放虎歸山,他日必將再次聚眾作亂……”
“洪承疇。”
朱斂打斷了他,目光深邃地盯著這位總督。
“你看看他們,你看清楚他們是誰。”
“他們是建州女真嗎?是蒙古韃子嗎?”
“不是,他們是我大明的子民,是世世代代在黃土地上刨食的農夫,是你洪承疇麾下的邊關將士。”
朱斂嘆了口氣,語氣中多了一絲沉重。
“若不是連年大旱,顆粒無收;若不是貪官汙吏橫徵暴斂,將他們逼上了絕路,誰願意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幹這誅九族的勾當。”
“朕今日千里奔襲,是為了解宜州之圍,是為了救你洪承疇,不是為了來殺人的。”
朱斂轉過身,面向戰場,聲音在風中遠遠傳開。
“殺光了他們,大明能得到甚麼。”
“得到幾萬具腐爛發臭的屍體嗎。得到一片千里無雞鳴的死地嗎。”
“朕要的,是活生生的大明,不是一片墳場。”
此言一出,周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洪承疇張了張嘴,想要再勸,卻發現自己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帝王,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歷來的皇帝,對造反者向來是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但眼前的崇禎,卻似乎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胸襟和目光。
一旁的李自成,則是徹底呆住了。
他緊緊握著那把朱斂賜給他的刀,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原本以為那些在陣前說的“活路”不過是帝王權術的蠱惑,但此刻,當屠刀已經舉起,皇帝卻為了他們這些“反賊”,生生喝止了殺戮。
“俺這輩子,服過誰……”
李自成在心裡喃喃自語,看著那個金甲背影,眼中的敵意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大半。
洪承疇沒有再勸,深深作了一揖。
“陛下仁心,臣受教。”
殘局很快被收拾妥當。
朱斂在趙率教、黑雲龍等人的簇擁下,帶著親衛緩緩踏入了宜州城。
城內的景象,比城外更加觸目驚心。
到處都是殘破的房屋,街道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傷兵。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熬煮草根的苦澀味。
唯一完好的,只有城中央那幾座重兵把守的巨大糧倉。
朱斂在殘破的縣衙正堂落座,顧不上喝一口熱水,便直入主題。
“洪承疇,你給朕交個底。”
朱斂的目光如炬,死死盯著站在堂下的洪承疇。
“陝西連年大旱,赤地千里,連樹皮都被饑民啃光了。各地衛所的軍糧早就斷了頓。你這宜州城裡,怎麼會憑空多出數萬石的糧草。”
“若不是這批糧草走漏了風聲,羅汝才這隻餓狼,又怎麼會放著大好的地盤不去搶,偏偏死磕你這座小小的宜州城。”
洪承疇聞言,苦笑一聲,再次跪倒在地。
“陛下明鑑,臣不敢欺瞞。”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沉聲彙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