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臉色凝重,吸了一口氣,這才解釋起來。
“洛川城內現在有數千百姓,還有剛剛俘虜的數千起義軍俘虜,若是將他們放了,不知道還會出甚麼亂子,必須要留下人看守。”
“那……陛下,若是留下三千人,咱們手頭可就只剩下……”
黑雲龍快速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原本出京的時候就只有兩千人加上趙率教的一萬人,黑水峽谷一戰,加上剛才的戰損,也損失了一千多人,現在總共剩下一萬零點兒。
若是再留下三千,去宜州的人馬就不足八千了!
“八千人,對陣幾萬流寇……”
黑雲龍雖然勇猛,但這兵力懸殊實在太大,他也不免有些擔憂。
最重要的是,他深知,以這位陛下的尿性,去了宜州肯定得親自上戰場,他擔心的是這位陛下的安危。
“八千?”
朱斂聞言,非但沒有擔憂,反而放聲大笑。
笑聲中充滿了不可一世的霸氣。
他大步走到大堂門口,望著外面的沉沉夜色,猛地回過頭,雙目灼灼生輝。
“當年太祖爺鄱陽湖大破陳友諒,那是何等的兵力懸殊?”
“成祖爺靖難之役,又是何等的以少勝多?”
“朕的大明銳士,若是連一群連飯都吃不飽、鋤頭都沒幾把的流寇都打不過,那朕還談甚麼中興大明?談甚麼平定遼東?”
他猛地一揮手,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
“朕告訴你們!”
“對付這群烏合之眾,朕這八千鐵騎,足以將他們踏成齏粉!”
“出發!”
……
從洛川到宜州,不過數十里的路程。
這點距離,對於這支輕裝簡從、一人一馬的精銳騎兵而言,不過是轉瞬即逝的煙塵。
未時剛過,日頭偏西,將天地間的一切影子拉得極長。
宜州城外,喊殺聲震天動地,甚至蓋過了隆隆的馬蹄聲。
朱斂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在距離戰場三里外的一處高坡上停下。
身後,八千鐵騎如同黑色的潮水,在這一刻靜止,只有戰馬偶爾打出的響鼻聲和兵器碰撞的鏗鏘聲。
“陛下,你看。”
趙率教策馬來到朱斂身側,馬鞭遙指遠處的宜州城下。
那是一幅煉獄般的景象。
無數如同螻蟻般的人影,正順著雲梯瘋狂地向城頭攀爬。城牆之下,屍體已經堆積如山,護城河幾乎被填平,渾濁的河水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但朱斂的目光沒有在那密密麻麻的流民身上停留太久,他的視線越過了那些衣衫襤褸、手持鋤頭木棒的饑民,落在了攻城隊伍的後方和兩側。
那裡,整整齊齊地列著方陣。
那是早已不再屬於大明的軍隊。
他們穿著破舊卻依舊堅固的鴛鴦戰襖,手中拿著的是制式的腰刀和長槍,甚至還有幾門虎蹲炮正在對著城門轟擊。
“那是邊軍。”
朱斂的聲音很冷,像是在陳述一個毫無感情的事實。
“看旗號,應該是延綏鎮逃散的衛所兵,還有一部分是之前譁變的亂兵。”
趙率教咬著牙,眼中滿是怒火。
“這群數典忘祖的畜生,拿著朝廷的軍餉,如今卻把刀口對準了自己人。”
“這就是王嘉胤的底氣。”
朱斂眯起眼睛,冷風吹得他龍袍獵獵作響。
“若是隻有流民,洪承疇憑著三千人,哪怕守上十天半個月也不成問題。”
“但有了這群受過訓練、見過血的老兵油子,再加上那些被裹挾的饑民當炮灰,宜州城能撐到現在,已經是洪承疇有通天的本事了。”
即便隔著這麼遠,朱斂依然能感覺到那撲面而來的窒息感。
宜州城頭的旌旗已經殘破不堪,城牆多處坍塌,每一次流寇的衝鋒,都像是死神的鐮刀在城頭狠狠揮過。
“不能再看了。”
黑雲龍是個急性子,手中的馬槊握得嘎吱作響。
“陛下,下令吧!再晚半個時辰,怕是隻能給洪總督收屍了!”
朱斂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胸腔中激盪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殺意。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這幾千張沾滿塵土卻依舊堅毅的面孔。
“趙率教。”
“末將在!”
趙率教抱拳大吼。
“朕給你三千人。”
朱斂的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指向戰場的左翼。
“看到那邊那個騎兵方陣了嗎?那是流寇的馬隊,雖然不成氣候,但若是衝起來也很麻煩。”
“你去,從左側穿插進去,把他們的馬隊給朕廢了!然後向中軍擠壓!”
“得令!”
趙率教眼中兇光畢露,這正是他最擅長的鑿穿戰術。
“黑雲龍。”
“末將在!”
“你也帶兩千人,走右翼。”
朱斂指向另一側正在整隊的步卒方陣。
“那邊是他們的主力步兵,多是叛軍老卒。記住,不要戀戰,你的任務是製造混亂,把他們的陣型攪爛,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
“末將明白!”
黑雲龍獰笑一聲。
分配完五千兵馬,朱斂身邊,便只剩下了三千人。
“剩下的人,跟著朕。”
朱斂緩緩抽出腰間的天子劍,劍鋒在夕陽下反射出一抹悽豔的血色。
“咱們走中路,直接捅他們的屁股!”
“直取起義軍的中軍大旗!”
安排完這些,朱斂忽然眼角餘光掃到了自己身後的李自成,忽然嘴角一揚,對著一旁的一名親兵安排了幾句。
片刻後,那名親兵去而復歸,將一把大刀遞給了朱斂。
朱斂接過大刀,並未有絲毫停留,直接走向李自成,將大刀丟給了對方。
“李自成,接著!”
李自成下意識地伸手一抄,穩穩地接住了刀。
這一幕,發生得太快,太突然。
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陛下!”
黑雲龍臉色大變,幾乎是本能地調轉馬頭,手中的馬槊直指李自成,身上的殺氣瞬間爆發。
“不可!”
“此人乃是賊寇!陛下怎可將兵刃交於他手?若是他暴起傷人,或是趁亂逃脫,豈不是放虎歸山?!”
就連趙率教也是眉頭緊鎖,手按在了刀柄上,死死盯著李自成的一舉一動。
周圍的親衛更是齊刷刷地舉起了強弩,只要李自成有絲毫異動,下一刻他就會被射成刺蝟。
李自成握著手裡的刀,也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皇帝居然真的敢把兵器還給他。
在這個距離,手裡有了刀,若是突然發難,雖說殺不了皇帝,但製造點混亂逃跑,或者拉個墊背的,也不是沒機會。
他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朱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