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說定了,那就聊點別的。”
朱斂並沒有給李自成太多消化情緒的時間,話鋒一轉,立刻切入正題。
“你剛才說,你在高迎祥手下只是個管隊,未必知道太多核心機密。但朕想問你一個人。”
李自成此刻既然答應了留下來“看一看”,心裡的牴觸情緒也就消散了不少,盤腿坐在地上,抓起桌上的剩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問道:
“誰?”
“王嘉胤。”
朱斂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中閃爍著精光。
“這次圍困洛川,王嘉胤是盟主。這人,你見過嗎?”
李自成嚼肉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嚥下口中的食物,抹了把嘴,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見過。雖然俺等級不夠,搭不上話,但也跟著高闖王去過幾次大帳,遠遠地看過幾眼。”
“說說看,這王嘉胤是個甚麼樣的人?比起高迎祥、張存孟這些人,如何?”
李自成皺起眉頭,似乎是在努力回憶那個盟主的模樣,又似乎是在組織語言。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有些遲疑地說了起來。
“這個王盟主……怎麼說呢,怪得很。”
“怪?”
“對,就是怪。”
李自成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
“高闖王也好,八大王也罷,哪怕是俺這種大老粗,咱們造反,那是帶著一股子殺氣的。走到哪殺到哪,搶到哪,那是真的恨官府,恨不得把天都捅個窟窿。”
“但是那個王嘉胤……不一樣。”
李自成的獨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他雖然是盟主,人最多,但他好像……不太願意打仗。”
“每次商議攻城略地,高闖王他們嗷嗷叫著要殺進去,王嘉胤總是坐在上面嘆氣,說甚麼‘生靈塗炭’,說甚麼‘迫不得已’。”
“而且,他營裡的規矩也多。不許咱們隨便殺讀書人,抓到了當官的,只要不是那種特別招人恨的貪官,他也多半是放了,或者關起來,還要好酒好肉供著。”
“俺有時候覺得,他不像是咱們這邊的反賊頭子,倒更像是……”
李自成說到這裡,卡殼了,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更像是這大明朝的官,或者是想要當官的人?”
朱斂淡淡地接過了話茬。
李自成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對!就是這味兒!皇帝老爺你說得太準了!”
“他平時穿得也斯文,說話文縐縐的,有時候還拿著本書看。”
“俺有次聽高闖王罵娘,說這王嘉胤腦子有病,都造反了還裝甚麼聖人,整天想著跟官府眉來眼去的。”
朱斂聞言,緩緩地點了點頭,嘴角那抹笑意變得更加意味深長。
果然。
和他心中的猜測,以及前世史書上的隻言片語,完全對上了。
王嘉胤作為此時流寇名義上的盟主,看似勢力最大,實則內心似乎並不堅定。
亦或者說,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王嘉胤啊王嘉胤,你到底是何目的?”
朱斂眯著眼睛,卻始終猜不透王嘉胤的目的。
但就在這時,李自成卻是有些不以為意的接過話茬。
“能有啥目的,都是別逼的,不就是為了讓大家吃飽飯麼?”
“哦?”
朱斂微微側頭,看向李自成,示意他繼續說。
“可不就是被逼的麼。”
“皇帝老爺,你身在深宮,不知民間疾苦。這陝西的地界,早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這兩年老天爺不開眼,大旱連著大蝗,地裡的莊稼杆子都被蟲子啃光了。老百姓沒了吃的,先是吃草根、樹皮,後來連觀音土都吃沒了。”
“俺親眼見過,路邊的死人剛斷氣,大腿上的肉就被活人剮了去。那光景,跟地獄也沒兩樣。”
說到這兒,李自成那隻獨眼裡的光黯淡了幾分,手裡的雞腿似乎也不香了。
“王嘉胤雖然是個酸秀才脾氣,但他聚眾起事,一來是為了活命,二來也是為了給鄉里鄉親找口飯吃。”
“他不想殺人,可不殺官、不搶糧,手底下的幾萬人就得餓死。”
朱斂微微頷首。
這倒是符合他對王嘉胤的認知。
歷史上,王嘉胤作為第一代義軍盟主,確實帶有濃厚的悲劇色彩和侷限性。
李自成把骨頭往地上一扔,抹了抹滿嘴的油星子,嘿嘿一笑。
“皇帝,你莫不是以為,這次義軍聚集了十幾萬人,只是為了你而來吧?”
“哦?難道不是麼?”
朱斂眉毛一挑,來了興趣。
李自成盤起腿,往朱斂這邊湊了湊,神秘兮兮地說道:
“王嘉胤這回雖然號召了各路反王,對外宣稱來了十幾萬大軍圍困洛川,那是嚇唬人的虛數。實打實在這兒的,也就大幾萬人。”
“剩下的人呢?”
朱斂的心頭猛地一跳,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在宜州!”
李自成也沒藏著掖著,既然已經答應要在皇帝身邊“看一看”,這訊息也就當是個投名狀了。
“宜州?”
朱斂迅速在腦海中搜尋著陝西的地圖。
“對,就是宜州。”
李自成點了點頭,神色變得有些凝重。
“咱們義軍雖然看著人多勢眾,其實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神木、府谷那些個縣城,早就被咱們給吃空了。”
“這幾萬人聚在一起,每天睜開眼就是幾萬張嘴要吃飯,那消耗簡直嚇死人。”
“前些日子,細作來報,說是陝西督糧參政洪承疇,在宜州籌措了一批糧草,足足有數萬石!”
“數萬石啊!”
李自成吞了口唾沫,眼中滿是貪婪與渴望。
“對於咱們這些餓怕了的人來說,那就是命!別說那是官軍把守的城池,就算是閻王殿,為了這口吃的,兄弟們也敢往裡衝!”
“所以,王盟主這次兵分兩路。一路大軍圍洛川,確實是想拿下洛川,將你活捉,然後要挾朝廷。”
“二來嘛,也是要圍攻宜州,拿下那裡的糧食!”
“算算時辰,這會兒宜州城怕是已經被拿下了吧!”
“甚麼?!”
朱斂霍然起身,臉色瞬間變得陰沉無比。
椅子被他猛地帶倒,“咣噹”一聲砸在地上,在大堂內顯得格外刺耳。
這一下,把李自成嚇了一跳,手裡剩下的半隻雞差點沒拿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