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之仁……婦人之仁……”
楊鶴喃喃自語,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再次重重地跪倒在地,這一次,沒有辯解,沒有委屈,只有深深的悔恨和恐懼。
“陛下聖明……臣,知錯了。”
“臣昏聵無能,險些誤了國家大事!請陛下……罷免臣的官職,將臣下獄問罪!”
大堂內死一般的寂靜,楊鶴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磚,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
他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私放流寇、養虎為患、致使西北糜爛,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條不夠砍他十次腦袋的?
“楊鶴。”
頭頂上方,那個年輕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沒了剛才那雷霆萬鈞的怒火,反而透著一股子讓人捉摸不透的疲憊。
“把頭抬起來。”
楊鶴顫巍巍地抬頭,老淚縱橫,那一雙渾濁的眼睛裡全是灰敗之色。
“陛下……臣罪無可恕,請陛下賜死,以謝天下……”
“死?”
朱斂輕笑一聲,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茶杯邊緣。
“死了容易。兩眼一閉,雙腿一蹬,這爛攤子就不用管了,哪怕洪水滔天也與你無關,是不是?”
楊鶴一怔,張口結舌。
“臣……臣不是為了逃避……”
“行了。”
朱斂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辯解,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炬。
“朕若是要殺你,早在京師看到你的奏摺時,錦衣衛的緹騎就已經到了。何必朕御駕親征,跑這一趟?”
“朕不殺你,不是因為你沒錯,而是因為你是個清官,是個幹吏。”
“這幾年你在陝西,雖說路子走歪了,但也算是盡心盡力,頭髮都熬白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這話一出,楊鶴心中的委屈瞬間決堤,伏地痛哭,這一次卻不是恐懼,而是感動。
多少年了?
朝堂上那些袞袞諸公,只知道彈劾他剿匪不力,只知道罵他浪費錢糧,誰看到過他徹夜難眠?
誰看到過他為了籌措幾石糧草愁白了頭?
唯獨眼前這位少年天子,這一句“苦勞”,簡直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但是!”
朱斂話鋒一轉,語氣驟然森冷。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既然朕來了,這陝西的天就得變一變。從今往後,收起你那套‘只撫不剿’的爛好人做派。”
“朕怎麼說,你就怎麼做。”
“讓你殺,你就得把刀磨快了;讓你撫,你就得把糧發下去。”
“若是再敢陽奉陰違,或是心慈手軟……”
朱斂眯起眼睛,殺氣畢露。
“到時候,別怪朕不念舊情,拿你的人頭祭旗!”
楊鶴渾身一激靈,重重叩首,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大堂內迴盪。
“臣……遵旨!臣哪怕肝腦塗地,也定當追隨陛下,蕩平流寇!”
“起來吧。”
朱斂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這一次,語氣不容置疑。
“坐下說。朕要聽真話。”
楊鶴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屁股剛沾著椅子邊,就聽朱斂問道:
“現在這陝西地界上,除了王嘉胤和高迎祥,還有哪些硬茬子?手裡有多少人?幾分真匪,幾分流民?”
這一問,算是問到了點子上。
楊鶴雖然戰略上糊塗,但對具體事務卻是門清。
他深吸一口氣,顧不得擦臉上的淚痕,開始如竹筒倒豆子般彙報起來。
“回陛下,目前勢頭最猛的,自然是王嘉胤,號稱擁眾五萬,實則能戰之兵不過一萬餘人,其餘皆是被裹挾的饑民。”
“其次便是高迎祥,此人綽號‘闖王’,極其狡詐,流竄於延安、慶陽一帶,手底下亡命徒最多。”
“再有就是那個綽號‘八大王’的張獻忠,此人手段殘忍,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大堂內的燭火跳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朱斂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打斷詢問細節,從糧草來源到兵器配備,從山川地形到流寇內部的矛盾。
楊鶴越說越心驚。
他發現這位久居深宮的萬歲爺,對兵事、地理竟然瞭如指掌,有些問題刁鑽毒辣,直指流寇的死穴,完全不像是個從未上過戰場的少年。
這一談,便是一個時辰。
直至所有需要了解的資訊都瞭解得差不多了,朱斂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發酸的脖頸。
“行了,你也累了,下去歇著吧。”
“把朕剛才交代的幾件事辦好,尤其是糧草排程,不能再出岔子。”
“是,臣告退。”
楊鶴此時對朱斂已是五體投地,恭敬地行了大禮,這才退了出去。
看著楊鶴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朱斂眼中的疲憊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精光。
“來人。”
一個在陰影中伺候的侍從連忙上前。
“去,把那個叫李自成的帶上來。”
朱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朕倒是想看看,吃飽了飯的‘闖王’,骨頭是不是還那麼硬。”
……
片刻後。
一陣沉重的鐵鏈拖地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李自成被兩名錦衣衛押了進來。
他身上的血汙已經被擦洗過了,那身破爛的號衣也換成了一件乾淨的布衫,只是那一臉的桀驁不馴卻絲毫未減。
顯然,剛才那頓好酒好肉,不僅填飽了他的肚子,也養足了他的精神。
“跪下!”
身後的錦衣衛厲喝一聲,一腳踹在他膝彎處。
李自成一個踉蹌,單膝跪地,卻梗著脖子,獨眼圓睜,直勾勾地盯著坐在太師椅上的朱斂。
“看甚麼看?沒見過這麼俊的皇帝?”
朱斂也不惱,甚至還調侃了一句,揮揮手示意錦衣衛退到兩旁。
李自成冷哼一聲,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星子。
“俊不俊的咱不知道,但這頓飯倒是實誠。要殺要剮痛快點,老子吃飽了,做個飽死鬼也值了!”
“你就這麼想死?”
朱斂站起身,揹著手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未來的大敵。
“不想死能咋辦?”
李自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透著股森然。
“落在你們官府手裡,還能有個好?橫豎不過是一刀,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為何要造反?”
朱斂突然問道,聲音平靜得像是在拉家常。
李自成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