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啊!!”
一個身穿緋色官袍的老者,跌跌撞撞地從戰馬上翻下來,連帽子歪了都顧不上,手腳並用地爬到朱斂馬前。
正是三邊總督,楊鶴。
他身後跟著數千疲憊的步卒,顯然是一路急行軍趕來的。
楊鶴看著滿身血汙的朱斂,嚇得魂飛魄散,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微臣救駕來遲!微臣罪該萬死!讓陛下身陷險境,臣就是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啊!”
朱斂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渾身骨頭都要散架了。
他低頭看著這個歷史上以“主撫”著稱的老臣,淡淡道:
“楊愛卿平身吧。若非你來得及時,朕今日怕是也要交代在這裡。”
“臣惶恐!臣惶恐!”
楊鶴抹了一把老淚,隨即站起身,指著那些潰逃的流寇,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陛下!賊寇已潰!此時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機會!臣帶來的兵馬雖然疲憊,但尚有一戰之力!請陛下下旨,讓趙將軍率鐵騎追擊!定能將王嘉胤那反賊斬盡殺絕!”
“請陛下下旨追擊!”
趙率教和黑雲龍也同時抱拳,殺氣騰騰。
打了這麼久,死了這麼多弟兄,這口氣誰咽得下去?
所有人都看著朱斂,等著那個意料之中的“殺”字。
然而。
朱斂卻沉默了。
他看著遠處那些丟下的屍體。
大多是穿著破爛短褐的百姓,手裡還緊緊攥著乾癟的糧袋。
“窮寇莫追。”
朱斂緩緩吐出四個字。
“甚麼?”
楊鶴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陛下,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放虎歸山,後患無窮啊!”
“朕說,不追。”
朱斂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可違逆的堅決。
他翻身下馬,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好在一旁的親衛趕緊扶住。
朱斂推開親衛,將手中的斷槍插在地上,看著流寇逃竄的方向,眼神深邃:
“看看地上躺著的這些人。”
“他們昨天還是朕的子民,是大明朝的農戶。”
“殺光他們容易,可殺光了他們,誰來給朕種地?誰來給朕納糧?”
“可是……”
楊鶴還想再勸。
“沒有可是。”
朱斂擺了擺手,打斷了楊鶴的話。
其實,他心裡還有一個理由沒說。
直覺。
一種來自穿越者的直覺。
剛才混戰之中,好幾次險象環生,但奇怪的是,流寇的弓箭手始終沒有對自己這片區域進行覆蓋射擊。
而且最後撤退的時候,王嘉胤的陣型雖然亂,但那個主力方陣卻走得極為嚴整,甚至還帶走了一部分傷員。
王嘉胤……似乎在刻意留手?
他在向朕傳遞甚麼訊號?
他不是真的想造反?還是說,他在待價而沽?
這種感覺很荒謬,但朱斂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在沒有搞清楚狀況之前,把對方逼到絕路上,未必是好事。
“傳令全軍,入城修整!”
朱斂轉過身,背影蕭索而堅毅。
“統計傷亡,救治傷員。無論是官軍還是流寇的俘虜,只要是活氣兒的,都給朕救!”
“這是朕的旨意。”
……
洛川縣城內。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草藥味。
劫後餘生的百姓們自發地走上街頭,手裡端著熱粥、饅頭,含著淚往那些當兵的手裡塞。
他們不懂甚麼大道理。
他們只知道,這輩子沒見過哪個皇帝為了救他們,敢往死人堆裡衝。
這一仗,朱斂不僅贏了戰術,更贏了這座城的人心。
臨時行宮內。
朱斂換下了一身血甲,簡單包紮了傷口,正坐在椅子上聽黑雲龍念戰損清單。
“陛下,此役,親衛營陣亡六百二十六人,重傷四百餘人……”
朱斂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閉上眼,良久才道:
“厚葬。撫卹金給雙倍。哪怕是去搶,也要把銀子給朕送到他們家裡人手上。”
“末將遵旨。”
“起義軍那邊呢?”
“死傷慘重。”
說到這,黑雲龍在咧嘴一笑,雖然身上纏滿了繃帶,但精神極好。
“粗略估計,死了不下五六千,被咱們抓回來的俘虜就有三四千,還有不少是小頭目。”
“那些頭目都在外面跪著呢,趙將軍正在審。”
朱斂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走,去看看。”
行宮外的空地上。
幾百名被五花大綁的流寇頭目跪了一地,一個個垂頭喪氣,身上帶傷。
趙率教手裡提著皮鞭,正在一個個盤問。
“叫甚麼名字?”
“在賊軍裡擔任何職?”
“要是敢說半句假話,老子把你皮扒了!”
朱斂負手走來,周圍計程車卒剛要行禮,被他抬手製止。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些所謂的“賊首”。
其實大部分也就是些看起來兇一點的農夫,或者以前的逃兵。
趙率教走到一個身材高大、眉宇間透著股桀驁不馴的年輕漢子面前。
這漢子雖然跪著,但腰桿挺得筆直,一隻眼睛被打腫了,嘴角還掛著血,看著趙率教的眼神裡滿是不服。
“你!”
趙率教一鞭子抽在他旁邊的地上,啪的一聲脆響。
“看甚麼看?叫甚麼名字?擔任何職?”
那漢子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昂著頭,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鐵石之音: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老子不是甚麼官,就是個養馬的驛卒!”
“至於名字……”
他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周圍的官軍,最後落在剛剛走過來的朱斂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光芒:
“老子叫李自成!”
轟!
這兩個字一出。
朱斂原本平靜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周圍的人都有些奇怪地看著皇帝的反應。
不就是一個驛卒嗎?
不就是一個聽起來土裡土氣的名字嗎?
陛下為何如此失態?
只有朱斂自己知道,這三個字意味著甚麼。
李自成。
闖王。
那個在十幾年後,攻破北京城,逼得原來的崇禎皇帝在煤山上吊自殺的終結者!
那個大明王朝的掘墓人!
此刻,竟然就這麼跪在自己面前?
朱斂緩緩走到那個漢子面前。
四目相對。
穿越時空的宿命感,在這一刻,碰撞出了無聲的火花。
朱斂眯起眼,聲音低沉得可怕:
“你剛才說……你叫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