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大軍後方,滾滾煙塵沖天而起。
大地在顫抖。
那不是幾百匹馬能弄出來的動靜,那是數千匹裹著鐵甲的戰馬同時奔騰才能製造出的地震!
隱約間,可以看到一支黑色的洪流,如同死神的鐮刀,正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瘋狂地切割著流寇那鬆散的陣型。
那是趙率教!
那是朱斂早就埋伏在西邊山坳裡的五千關寧精騎!
“該死!該死!中計了!”
一名賊首嚇得臉色慘白,調轉馬頭就想跑。
“我就說這狗皇帝怎麼敢出來!原來是有埋伏!老子不打了!”
“站住!”
王嘉胤一聲暴喝,拔刀直接將那想跑的賊首斬於馬下。
鮮血噴濺,周遭瞬間安靜。
“慌甚麼!”
王嘉胤提著滴血的刀,目光森冷地掃過眾頭領:
“咱們有十萬人!哪怕是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們了!此時若是亂了陣腳,就是被人像殺豬一樣宰!”
“老三!”
“在!”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顫聲應道。
“你帶兩萬人去後軍!不管是拿人堆還是拿屍體填,給老子把那支騎兵擋住!擋不住,老子剮了你!”
“是……是!”
“老二!”
王嘉胤看向高迎祥。
高迎祥此刻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眼中兇光畢露。
“大哥你說!”
“後面有騎兵又如何?那是遠水!眼前這狗皇帝才是近火!”
王嘉胤指著正陷入苦戰的朱斂,咬牙切齒道:
“只要咱們在後軍崩潰之前抓住了崇禎,這一局,還是咱們贏!”
“跟我上!不惜一切代價,活捉崇禎!”
“殺!!”
戰鼓雷動。
一場註定要載入史冊的混戰,在這洛川城外,徹底爆發。
……
日頭從東邊升起,漸漸挪到了頭頂,又開始向西墜落。
這片黃土地,已經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噗嗤!”
朱斂手中的天子劍早已捲刃,他隨手搶過一把長槍,狠狠地捅穿了一名流寇的胸膛,藉著馬力將其挑飛出去。
鮮血濺滿了他那張原本清秀的臉龐,讓他看起來如同地獄爬出來的修羅。
“陛下!小心!”
黑雲龍一聲怒吼,雙戟如同風車般舞動,將兩名企圖偷襲朱斂的賊兵砸得腦漿迸裂。
“這幫畜生瘋了!怎麼殺都殺不完!”
黑雲龍喘著粗氣,身上那副精良的鐵甲早已變得坑坑窪窪,插滿了斷箭。
朱斂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目光依舊冷靜得可怕。
他看得很清楚。
雖然流寇人多勢眾,把他們圍了一層又一層,但真正的威脅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大。
這些流寇,大部分都是饑民。
他們手中的武器是生鏽的菜刀、削尖的木棍,身上穿的是單衣。
而在他對面。
這兩千親衛,還有趙率教留在城外的那五千關寧鐵騎!
人馬皆披重甲!
這種裝備上的代差,根本不是人數能彌補的。
流寇的刀砍在重甲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而關寧鐵騎的馬刀揮過,就是殘肢斷臂漫天飛舞。
這是一場屠殺。
雖然是雙向的,但流寇的傷亡速度,是官軍的十倍、百倍!
然而,朱斂卻並未有任何的喜悅!
因為,這一戰,他殺的,是大明的百姓。
“嗯?”
朱斂忽然眼睛一亮,長劍指向左前方。
那裡,一支黑色的騎兵正鑿穿了流寇的人海,像是一條黑龍,朝著這邊瘋狂匯聚。
為首一將,手持長矛,勢不可擋。
正是趙率教!
他雖然受命守城,但終究是擔心朱斂的安危,因此將收城的重任交給信得過的人之後,便親率一支騎兵,出城來支援朱斂來了。
“弟兄們!趙將軍來了!”
朱斂舉起滿是缺口的長槍,聲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振奮:
“跟朕匯合!鑿穿他們!!”
“殺!!”
兩股鋼鐵洪流,在流寇驚恐的目光中,終於在這個下午,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並沒有發生碰撞。
而是完美的融合。
趙率教衝到朱斂面前,看著滿身是血的皇帝,眼眶瞬間紅了,差點從馬上滾下來:
“陛下!您沒事兒吧?”
“朕沒事!”
朱斂大笑一聲,雖然狼狽,但那一刻的精氣神卻旺盛到了極點。
“來得正是時候!趙率教,黑雲龍!”
“末將在!”
“把隊伍散開!結圓陣!就在這耗著!朕倒要看看,這王嘉胤還有多少人命往這絞肉機裡填!”
“諾!!”
局勢,瞬間逆轉。
原本是被圍毆的孤軍,隨著五千生力軍的加入,瞬間變成了一塊啃不動的鐵板。
甚至,這塊鐵板還在不斷地反推。
重甲騎兵在平原上結陣衝鋒的威力,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每一次衝鋒,都能帶走成百上千條性命。
流寇怕了。
那些本就是因為一口飯才造反的饑民,看著身邊的人像割麥子一樣倒下,看著那些刀槍不入的鐵罐頭,終於崩潰了。
“鬼啊!他們是鬼啊!”
“打不過!根本打不過!”
“跑啊!!”
潰敗,像是瘟疫一樣在流寇大軍中蔓延。
任憑王嘉胤斬殺了多少逃兵,也止不住這決堤般的頹勢。
而就在這時。
東方的地平線上,又揚起了一片塵土。
那不是騎兵。
那是漫山遍野的旌旗。
上面繡著一個斗大的“楊”字!
“那又是甚麼?”
高迎祥聲音都在發抖。
王嘉胤臉色灰敗,手中的馬鞭無力地垂下。
他知道,大勢已去。
“是楊鶴……陝西三邊總督楊鶴來了。”
王嘉胤苦笑一聲,看著遠處那個在亂軍中依舊挺立如松的年輕皇帝,眼中滿是複雜。
“這一仗,輸了。”
“輸得不冤。”
“崇禎……朱由檢,你好狠的手段,好硬的骨頭。”
“傳令……撤吧。”
“往哪撤?”
高迎祥急道。
“進山。”
王嘉胤深深看了一眼朱斂的方向。
“只要進了山,咱們就還有機會。這天下亂局已成,他朱由檢救得了一座洛川,救不了整個陝西。”
“撤!!”
號角聲變得淒涼。
數萬流寇如蒙大赦,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地向著深山方向逃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