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距離洛川城兩裡之外的一處高坡上。
這裡視野開闊,足以俯瞰整個戰場。
王嘉胤騎在馬上,身上那件虎皮大氅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的臉色平靜如水,甚至可以說有些冷漠,彷彿正在慘死城下的那些流寇,並不是他的部下,而是一群無關緊要的螻蟻。
在他身旁,高迎祥卻是急得抓耳撓腮。
“大哥!”
高迎祥指著前方火光沖天的城頭,一臉的不服氣和不解:
“我就不明白了!既然咱們早就打算在這裡給狗皇帝下套,為甚麼當初撤出洛川的時候,不把那該死的城牆給扒了?”
“哪怕是把護城河給填了也行啊!”
“若是那樣,咱們現在的兄弟也不至於死傷這麼慘重!那城牆又不高,咱們一個衝鋒早就把狗皇帝剁成肉泥了!”
高迎祥看著那一批批倒下的手下,心都在滴血。
這可都是他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精銳啊!
王嘉胤聞言,緩緩轉過頭,瞥了高迎祥一眼。
那眼神深邃莫測,透著一股讓高迎祥這種亡命徒都感到心悸的寒意。
“二弟,你眼裡只有那把龍椅。”
王嘉胤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以為,殺了皇帝,這天下就是咱們的了?”
“難道不是嗎?”
高迎祥面色有些不服。
“皇帝一死,大明群龍無首,天下大亂,正是咱們英雄豪傑起勢的好機會!”
“幼稚!”
王嘉胤冷笑一聲,手中的馬鞭遙遙指向北方:
“皇帝若是現在死了,最高興的是誰?”
“是咱們嗎?”
“不。”
“是關外那群建奴!是京城裡那幫正愁沒辦法換個聽話主子的東林黨!是那些個手握重兵的邊軍將領!”
“皇帝死在這裡,咱們立馬就會變成眾矢之的!”
“到時候,哪怕咱們有十萬人,甚至一百萬人,也會被整個天下的勤王兵馬碾成粉末!誰也救不了我們!”
高迎祥愣住了。
他雖然勇猛,但在這種天下大勢的算計上,確實不如王嘉胤看得遠。
“那……那大哥你的意思是?”
王嘉胤收回目光,看著遠處那座在火光中搖搖欲墜卻始終屹立不倒的孤城,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我們要的,不是一具皇帝的屍體。”
“我們要的,是籌碼。”
“一個活著的、被困死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皇帝,比死了的皇帝更有價值一萬倍!”
“只要他在我們手裡,朝廷就不敢輕舉妄動,各路總督就不敢隨便開炮。”
“至於這座城……”
王嘉胤輕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嘲弄:
“留著它,是為了讓咱們這位陛下覺得,他還有希望。”
“人只有在有希望的時候,才會死守。”
“若是城牆塌了,他此時恐怕早就帶著那幾千精騎突圍了。一旦到了野外,憑關寧鐵騎的速度,咱們這兩條腿的,能追得上四條腿的?”
說到這裡,王嘉胤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更何況……”
“咱們不是還留了後手嗎?”
“真正的殺招,可不在這些攻城的梯子上。”
高迎祥聞言,眼珠子一轉,似乎想到了甚麼,臉上頓時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猙獰笑容。
“大哥高明!”
“高!實在是高!”
“既然如此,那就讓這些炮灰先去耗耗狗皇帝的銳氣!”
……
這一夜,註定漫長。
喊殺聲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漸漸稀疏下去。
城牆下,屍體堆積如山,護城河的水已經被染成了醬紫色,在這寒冬的清晨,凝結成了一塊塊觸目驚心的血冰。
朱斂幾乎是一夜未眠。
他就靠在城樓的柱子上,手裡緊緊握著那把天子劍,哪怕眼皮子沉得像灌了鉛,也不敢真的睡去。
只要一閉眼,腦海裡就是漫天的火光和那一張張扭曲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
“陛下……陛下……”
一陣輕微的呼喚聲將朱斂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手中的劍下意識地拔出半寸,待看清眼前的人是黑雲龍時,才緩緩鬆了一口氣,將劍送回鞘中。
“甚麼時辰了?”
朱斂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嗓子裡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回陛下,剛過辰時。”
黑雲龍說著,自顧自的退到了一旁。
朱斂抓起一旁桌上的水囊,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清水,那種透徹心扉的涼意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
“外面情況如何?”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大步走向牆邊。
一旁的侍從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見黑雲龍和趙率教兩人聯袂而來,臉上的神色……有些古怪。
既不是大勝後的喜悅,也不是戰敗後的沮喪。
而是一種深深的困惑,甚至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陛下。”
趙率教抱拳行禮,欲言又止。
“怎麼了?”
朱斂眉頭一皺,“賊寇又攻城了?”
“沒有。”
黑雲龍搖了搖頭,粗聲粗氣地說道:
“怪就怪在這裡。那幫賊寇今天不但沒攻城,反而……反而撤下去了。”
“撤了?”
朱斂心中一跳。
這絕不可能。
王嘉胤費了這麼大勁把自己困在這裡,怎麼可能打了一晚上就撤?
“也不算是撤。”
趙率教深吸一口氣,指了指城外:
“陛下,您還是親自看看吧。”
朱斂快步走到城垛口,探出身子向下望去。
這一眼。
讓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瞬間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只見城外的曠野上,原本密密麻麻的流寇大軍確實退到了幾里之外,結陣觀望。
但是。
在城牆和流寇大軍之間的這片空地上,卻多出了另一群人。
不。
那不能稱之為軍隊。
那是一群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百姓。
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面黃肌瘦的婦人,還有一個個大頭細脖子、連哭聲都發不出來的孩子。
人數之多,怕是不下數千人。
他們被身後的流寇驅趕著,跌跌撞撞地朝著城門湧來。
每個人手裡都沒有兵器,有的只是破碗,是爛木棍。
他們抬著頭,那一雙雙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對生的渴望,以及對死亡的麻木。
“開門啊……”
“大老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孩子快餓死了……”
“求求你們了……開開門吧……”
這幾千人的哀求聲匯聚在一起,不像昨夜的喊殺聲那般驚天動地,卻如同一把生鏽的鋸子,一點一點地鋸在朱斂的心頭上。
痛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