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胤。
此人剛才的舉動,實在太反常了。
朱斂微微眯起眼睛,眉頭緊鎖,心中的違和感非但沒有隨著談判破裂而消散,反而越發濃重。
按常理推斷,兩軍對壘,尤其是這種造反殺頭的勾當,講究的是一股子“勢”。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王嘉胤身為流寇首領,能在短短時間內拉起十萬大軍,絕非那種只讀死書的腐儒,更不是講甚麼江湖道義的蠢貨。
他應該很清楚,讓自己這個大明皇帝在陣前開口,哪怕只是幾句話,對於這群原本就是大明子民的流寇來說,也是一種巨大的心理衝擊。
只要皇帝不死,那身龍袍本身就代表著正統,代表著數百年的天威。
可王嘉胤偏偏就那麼做了。
不僅做了,還頗為耐心地聽完了朱斂的話,甚至任由朱斂那番“殺貪官、發賑災糧”的話語在流寇軍中發酵。
若非後來高迎祥那個愣頭青跳出來攪局,恐怕剛才那幾萬人的軍心,真的就要動搖了。
這不合理。
除非……
王嘉胤根本就不怕軍心動搖?
或者說,他有絕對的自信,哪怕軍心亂了,也能拿下這座城?
又或者,這看似魯莽的“陣前敘話”,本身就是為了某種朱斂還沒看透的目的?
“陛下!此地危險,請陛下速速下城暫避!”
趙率教焦急的吼聲打斷了朱斂的思緒,一支流矢擦著他的頭盔飛過,濺起一串火星。
朱斂回過神來,並沒有驚慌失措,反而一把推開了擋在身前的親衛。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穿越而來的現代靈魂,而是真正的大明崇禎帝。
“避甚麼避!”
朱斂厲聲喝道,聲音在嘈雜的戰場上顯得格外清晰:
“朕就在這裡看著!看著朕的將軍,看著朕計程車兵,如何痛擊這些亂臣賊子!”
“只要朕站在這裡,這洛川城,就破不了!”
這番話,無疑是最好的強心劑。
原本因為敵人勢大而有些膽寒的明軍士卒,見皇帝陛下竟然親臨一線,不避矢石,一個個頓時像是打了雞血一般,嗷嗷叫著將滾木礌石狠狠砸下。
朱斂趁著指揮的間隙,一把拉過正在排程弓弩手的趙率教。
“趙將軍!”
“末將在!”
趙率教滿臉血汙,那是剛才斬殺一名爬上城頭的悍匪時濺上的。
朱斂壓低了聲音,目光死死盯著趙率教的雙眼,語速極快:
“朕問你,進城之前,朕讓你留的那一手,還在嗎?”
趙率教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重重點頭:
“陛下放心!”
“那一千關寧鐵騎,全是精銳中的精銳,人銜枚,馬裹蹄,就藏在城西十里外的山坳裡!”
“那裡地形隱蔽,除非王嘉胤有千里眼,否則絕對發現不了!”
聽到這話,朱斂心中那塊大石頭才算稍微落了地。
果然。
小心駛得萬年船。
當初探馬回報洛川是一座空城的時候,朱斂的第一反應就是——有詐。
這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
流寇過境,如同蝗蟲過境,寸草不生。
怎麼可能偏偏留下一座完好無損的縣城給官軍駐紮?這簡直就像是特意把這隻籠子打掃乾淨,等著金絲雀自己鑽進去一樣。
所以,在決定進城休整的那一刻,朱斂就留了個心眼。
他沒有把所有雞蛋都裝進這一個籃子裡。
那五千關寧鐵騎,就是他留在外面的“眼”,也是他在關鍵時刻翻盤的“刀”。
“很好。”
朱斂拍了拍趙率教的肩膀,手掌用力:
“那是咱們最後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動!”
“現在,給朕守住!狠狠地打!”
“既然他們想把這洛川城變成朕的墳墓,那朕就把它變成這十萬流寇的絞肉機!”
“遵旨!”
趙率教大吼一聲,轉身撲向了戰況最激烈的城垛口。
……
戰鬥,瞬間進入了白熱化。
流寇雖然人數眾多,但畢竟大半都是拿著鋤頭鐮刀的饑民,哪怕被高迎祥畫的大餅刺激得紅了眼。
但在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關寧軍面前,依然顯得有些脆弱。
尤其是黑雲龍。
這員猛將此刻就像是一尊不知疲倦的殺神。
他守在城門正上方,手中一柄長柄大刀舞得密不透風,每一刀揮出,必有一名攀上雲梯的流寇慘叫著跌落城下。
“滾下去!”
黑雲龍一聲暴喝,飛起一腳,直接將一架掛滿流寇的雲梯硬生生踹翻。
雲梯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砸進下方的人群中,頓時引起一片哀嚎。
洛川城的城牆雖然不算高大險峻,但此刻卻彷彿變成了銅牆鐵壁。
滾油傾瀉而下,慘叫聲撕心裂肺;
石塊如雨點般砸落,腦漿迸裂;
箭矢如死神的鐮刀,無情地收割著生命。
城下的屍體越堆越高,鮮血染紅了護城河,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燒焦的皮肉味。
然而,站在城樓陰影處的朱斂,臉色卻並沒有因為暫時的優勢而好轉。
相反,他的目光越發深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劍柄。
太順利了。
防守得太順利了。
這洛川縣城的防禦設施,完整得有些過分。
城垛堅固,女牆沒有一絲裂痕,就連城門也是加厚的鐵樺木包鐵,尋常衝車根本撞不開。
更詭異的是,城內的武庫裡,竟然還囤積了不少滾木和箭矢,彷彿是專門為了這一場守城戰準備的一樣。
如果這是一個陷阱。
如果是王嘉胤故意引誘自己進城,然後甕中捉鱉。
那他為甚麼不提前破壞城防?
哪怕只是拆掉幾段女牆,或者在城門軸上做點手腳,都能讓現在的攻城難度降低無數倍,甚至可能一鼓作氣就衝進來了。
為甚麼?
難道王嘉胤也是個愛惜城池的“雅賊”?
別開玩笑了。
這幫人可是連死人都吃的流寇!
唯一的解釋就是……
王嘉胤並不急著破城。
或者說,這座堅固的洛川城,也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朱斂抬頭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夜空,心中的不安像野草一樣瘋長。
這盤棋,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