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怒喝,如黃鐘大呂,震得王嘉胤耳膜嗡嗡作響。
他握刀的手不由得緊了幾分,眼中的兇光閃爍不定。
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臉上的肌肉開始扭曲,一股滔天的怨氣從他身上爆發出來。
“住口!”
王嘉胤咆哮著,聲音嘶啞而淒厲,像是受了傷的野獸。
“報國?你跟我談報國?!”
“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猛地扯開衣甲,露出胸膛上縱橫交錯的傷疤,指著自己的心口吼了起來。
“老子當年也是良民!老子也想安安穩穩種地納糧!可朝廷給過我們活路嗎?!”
“陝西大旱三年!三年啊!地裡連根草都長不出來!我們吃樹皮,吃觀音土,最後甚至吃死人!”
“那些狗官在幹甚麼?他們在納妾!他們在聽曲!他們在逼著我們要賦稅!”
“我王嘉胤全家七口,餓死了五個!我那三歲的小兒,就在我懷裡一點點涼透了!”
王嘉胤的雙眼赤紅,淚水混著灰塵流下,沖刷出兩道觸目驚心的痕跡。
“那時候,朝廷在哪?你這皇上在哪?這所謂的國家又在哪?!”
“既然這大明不讓我們活,那我們就反了這天!這世道爛透了,那就砸碎了它!”
城下,無數流寇發出了低沉的嘶吼聲,那是積壓了無數年的怨恨與絕望。
趙率教和黑雲龍聽得默然無語,握著刀柄的手指節發白,卻無法反駁半句。
因為這就是事實。
這就是血淋淋的陝西現狀。
朱斂看著狀若瘋虎的王嘉胤,眼中的冷意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
他知道,這不是王嘉胤一個人的怨氣,這是整個大明末年的悲哀。
“朕知道。”
朱斂的聲音低沉下來,卻異常堅定。
“朕知道你們苦,朕知道這天下爛了。”
“所以,朕來了。”
他指了指腳下的城池,又指了指身後遙遠的京師方向。
“朕不在紫禁城裡享福,不在那煙花柳巷裡醉生夢死,冒著風雪,帶著兵馬,千里迢迢跑到這窮山惡水的地方來,你以為朕是來遊山玩水的嗎?!”
王嘉胤喘著粗氣,死死盯著朱斂,沒有說話。
“你在陽和衛難道沒聽說嗎?朕殺了多少人?那是幾十顆貪官的人頭!朕親自監斬!”
“在大同,朕抄了那幫富商的家,把銀子都拿出來勞軍、賑災!”
“你說朝廷不管你們,朕這次來,就是來管你們的!”
朱斂深吸一口氣,繼續大聲道:
“前兩日,朕調撥的第一批救濟糧,整整三十萬石,已經運抵土木堡!後續還有數十萬石,正從江南日夜兼程運往宣府!”
“朕要把那幫吸人血的蟲豸殺乾淨!把被貪墨的銀兩吐出來!給你們一口飽飯吃!”
“王嘉胤!你若真是為了這底下的百姓活命,就該放下刀槍,幫著朕一起去殺貪官,去殺建奴,而不是在這裡帶著幾萬張嘴,等著把這洛川城吃空,然後再去吃下一座城!”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砸在王嘉胤的心頭。
他眼中的瘋狂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掙扎和迷茫。
皇帝來了。
還要發糧賑災。
殺了貪官。
這一切,若是真的……那他們造反還有甚麼意義?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如潮水般的饑民,他們手中的火把在風中搖曳,那一雙雙眼睛裡,除了嗜血,更多的是對食物的渴望。
如果能吃飽飯,誰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空氣彷彿凝固了。
就在王嘉胤握刀的手微微鬆動,眼神開始閃爍的時候。
突然,一陣刺耳的馬蹄聲打破了這微妙的僵局。
“大哥!別聽他放屁!”
一名身穿黑甲,面相陰鷙的將領策馬衝出陣列,正是後來的“闖王”高迎祥。
他來到王嘉胤身邊,手中長槍直指城頭朱斂,眼中滿是貪婪和殺意。
“這狗皇帝嘴裡能有一句實話?自古以來,朝廷招安之後殺降的事情還少嗎?!”
“就算他帶了糧食,那是給死人吃的嗎?那是給咱們這些反賊吃的嗎?”
高迎祥轉頭對著王嘉胤大吼。
“大哥!別猶豫了!這可是皇帝!活生生的皇帝!”
“只要抓住了他,這大明的江山就是咱們的了!到時候金山銀山,想吃甚麼沒有?”
“就算不殺他,把他攥在手裡,那些明軍敢動咱們一根汗毛嗎?咱們就能挾天子以令諸侯!”
“大哥!這機會千載難逢,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高迎祥的話,瞬間點燃了周圍其他頭目的野心。
是啊。
那可是皇帝。
誰不想嚐嚐坐龍椅的滋味?誰不想把那個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腳下?
“殺進城去!活捉狗皇帝!”
“搶錢!搶糧!搶女人!”
流寇陣營中,叫囂聲再次沸騰起來,那剛剛被壓下去的殺氣,此刻以更猛烈的勢頭爆發出來。
王嘉胤眼中的掙扎瞬間消失。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城頭上的朱斂,那眼神中,有最後一絲敬佩,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上絕路的狠辣。
以及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皇帝,你說得很好聽。”
王嘉胤重新舉起鬼頭大刀,聲音變得冰冷刺骨。
“可惜,我不信。”
“我只信我手裡的刀,只信兄弟們手裡的槍!”
說完,他猛地一勒馬韁,戰馬嘶鳴著調轉馬頭。
“全軍聽令!”
王嘉胤的吼聲在夜空中炸響。
“後撤三百步!架雲梯!攻城!”
“先登者,賞銀萬兩!活捉皇帝者,封萬戶侯!”
“殺!!!”
隨著王嘉胤的一聲令下,那原本靜止的火海瞬間沸騰了。
無數的流寇如同黑色的潮水,在那震天的喊殺聲中,開始瘋狂地湧動。
戰鼓擂動,號角淒厲。
朱斂站在城頭,看著那決絕離去的背影,看著那鋪天蓋地壓過來的敵軍,臉上的表情慢慢凝固,最後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城下的吶喊聲已經連成了一片驚濤駭浪,無數火把像是被狂風捲起的赤紅落葉,瘋了一般朝著洛川縣那並不高大的城牆撲來。
“嗖!嗖!嗖!”
羽箭撕裂空氣的尖嘯聲瞬間蓋過了風聲,密密麻麻如同飛蝗過境,噼裡啪啦地釘在城頭的青磚、木柱,以及舉盾格擋的明軍士卒身上。
朱斂被趙率教和幾名親衛死死護在盾牌陣後。
他透過盾牌的縫隙,冷冷地注視著那個策馬遠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