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荒野上的風更大了,像是鬼哭狼嚎。
御林軍和關寧鐵騎就在洛川城外的曠野上紮下了營盤。雖然條件艱苦,但勝在安全。
騎兵們圍著篝火,烤著凍硬的乾糧,戰馬被圍在中間,相互取暖。
朱斂坐在中軍大帳內,雖然燃著炭盆,但那股透骨的寒意依舊無孔不入。
他手裡拿著一卷兵書,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這一夜,過得格外漫長。
直到次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營地的寧靜。
“報——!”
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翻身下馬,連滾帶爬地衝到帳前。
“陛下!有訊息了!”
朱斂猛地掀開帳簾,大步走出,身上還帶著晨露的溼氣。
“講!”
“啟稟陛下,咱們的探馬在宜州方向,發現了大股賊軍!”
斥候喘著粗氣,臉上滿是風霜。
“漫山遍野,旗幟遮天蔽日,看樣子足有數萬人!正擺開陣勢,似要攻打宜州!”
“果然在宜州!”
黑雲龍興奮地一拍大腿。
“趙老將軍神機妙算啊!這幫賊孫子,果然是去啃硬骨頭了!”
趙率教也是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輕鬆的神色。
“既然主力在宜州,那這洛川確實就是個空殼子了。”
朱斂眯起眼睛,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只要知道了敵人的動向,這仗就好打了。
既然王嘉胤的主力被牽制在宜州,那自己這支奇兵,正好可以從側後方狠狠捅他一刀!
但在此之前,得讓將士們歇歇腳,養精蓄銳。
在這冰天雪地的野外再凍上一宿,恐怕還沒打仗,非戰鬥減員就得不少。
“既然賊軍主力已現,那這洛川城,咱們就佔了!”
朱斂大手一揮,當機立斷。
“傳令!全軍拔營,入駐洛川!”
“進城之後,緊閉四門,加強戒備。讓將士們吃頓熱乎飯,睡個好覺。待朕摸清了宜州的具體戰況,再給那王嘉胤送份大禮!”
“吾皇萬歲!”
歡呼聲響徹荒野。
早已凍得手腳僵硬計程車兵們,聽說能進城休整,個個喜笑顏開,收拾營帳的速度都快了幾分。
大軍開拔,浩浩蕩蕩湧入那座死寂的洛川縣城。
……
洛川縣衙,後堂。
朱斂簡單洗漱了一番,換了一身乾爽的中衣。
這縣衙裡早已空無一人,連桌椅板凳都被搬空了大半,顯得格外蕭瑟。
朱斂安排好軍務後,便準備休息片刻。
他是真的累了。
自從穿越以來,神經一直緊繃著,京城的勾心鬥角,行軍的日夜兼程,還要時刻提防著流寇的冷箭。
前幾日,從大同一路風餐露宿來到這洛川縣,一刻也不曾停歇,時刻保持高度警惕。
如今進了城,確定了敵蹤,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一些。
他躺在榻上,幾乎是頭剛沾枕頭,就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極沉。
夢裡,他彷彿回到了現代,正坐在空調房裡喝著可樂,打著遊戲。
然而,畫面陡然一轉。
滿螢幕的紅色警報,刺耳的警報聲在他耳邊炸響。
“砰!砰!砰!”
劇烈的砸門聲將朱斂從夢中驚醒。
他猛地坐起身,心臟狂跳,那是從夢境帶出來的驚悸,也是對危險的本能反應。
“誰!”
朱斂厲聲喝道,手已經摸向了枕邊的天子劍。
“陛下!出事了!出大事了!”
門外傳來侍從緊張的聲音。
緊接著,“咣噹”一聲,房門被粗暴地撞開。
趙率教和黑雲龍兩人甚至沒來得及通報,直接闖了進來。
兩人的臉色,難看得像是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
趙率教一身鐵甲未卸,頭盔歪在一邊,花白的鬍子上沾滿了冰霜,眼中滿是血絲和驚恐。
“陛下!快起!快!”
黑雲龍更是直接衝到床邊,想要伸手去拉朱斂,又猛地縮回去,急得直跺腳。
“怎麼回事?慌甚麼!”
朱斂披衣而起,面色陰沉如水。
他從未見過這兩位大將如此失態。
“賊軍……賊軍來了!”
趙率教顫抖著聲音,指著門外。
“就在城外!漫山遍野……把洛川圍了!”
“甚麼?!”
朱斂腦中“嗡”的一聲,彷彿被一記重錘狠狠砸中。
“這不可能!”
他一把推開黑雲龍,瞪大了眼睛。
“斥候不是回報,他們在攻打宜州嗎?這才幾個時辰?就算他們插上翅膀,也不可能這麼快飛過來!”
“那是幌子!那是障眼法啊陛下!”
趙率教痛心疾首,狠狠錘了一下自己的胸甲,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咱們中計了!那宜州的賊兵,定是疑兵!他們的主力,早就埋伏在這周圍,就等著咱們進這個籠子啊!”
朱斂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繼而轉為鐵青。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好狠的算計!
好深的心機!
先是用空城示弱,讓自己起疑。
再用宜州的假象,打消自己的顧慮。
利用人性的弱點,利用天氣,利用自己想要儲存實力的心理,一步步把自己引進了這洛川城!
“現在是甚麼時辰?”
“剛過子時。”
“有多少人?”
“看不清……但是四面城牆外全是火把,一眼望不到頭!少說也有數萬人!甚至……甚至可能有十萬!”
十萬……
朱斂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抓起天子劍,大步向外走去。
“隨朕上城牆!”
“陛下不可!城頭危險,流矢無眼啊!”
黑雲龍想要勸阻。
然而,朱斂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就走了出去。
他眼中殺機畢露。
“朕倒要看看,是誰有這等本事,能給朕設下這麼大的局!”
……
洛川北城頭。
寒風凜冽,刮在臉上如同刀割。
但此刻,城頭上的守軍卻沒人覺得冷,因為他們的心已經涼透了。
朱斂站在城垛後,向外望去。
那一刻,哪怕是他這個穿越者,哪怕他自詡見多識廣,也不禁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火光。
無邊無際的火光。
像是地獄裡的業火,將漆黑的夜空燒得通紅。
城牆外,密密麻麻的火把連成了一片火海,從城牆根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在那跳動的火光下,無數的人影晃動,刀槍如林,旌旗獵獵。
喧囂聲、戰鼓聲、號角聲,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如同海嘯般拍打著這孤零零的洛川城。
“這是把整個陝西的賊寇都拉來了嗎……”
黑雲龍嚥了口唾沫,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這麼多敵人,就算是一萬頭豬,殺也得殺幾天幾夜,何況是手裡拿著傢伙的造反流民?
朱斂死死盯著城下的火海,雙手緊緊抓著冰冷的城磚,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慘白。
這不是倉促應戰。
這絕不是臨時起意。
調動這麼多人馬,設下這麼大的包圍圈,哪怕是正規軍也需要數日的籌劃和排程。
流寇通訊不便,組織鬆散,想要做到這一點,只有一個可能。
那就是他們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行蹤!
早就知道了自己會來洛川!
甚至連自己會帶多少人,會走哪條路,都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