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時間點,正是崇禎三年。
陝西的義軍雖然聲勢浩大,但大多還是流竄作戰,沒有形成穩固的根據地。
可即便如此,放棄一座縣城,也是極大的手筆。
“現在是甚麼時辰?”
朱斂頭也不回地問道。
“陛下,剛過午時。”
黑雲龍答道。
朱斂的手指在地圖上洛川周邊的地形上劃過。
洛川位於黃土塬上,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這時候,按理說王嘉胤的人馬應該在這附近遊弋才對。”
朱斂喃喃自語,“這洛川就像是個張開的大嘴,等著咱們往裡鑽。若是咱們進了城,他們在外面一圍……”
“那是甕中捉鱉。”
黑雲龍在一旁插嘴道,隨即意識到這詞兒不太吉利,連忙扇了自己一嘴巴。
“呸!臣是個粗人,意思是……這可能是個死地。”
“但如果只是為了圍困,也沒必要把城弄空。”
朱斂搖了搖頭。
“這更像是在……示弱?還是在引誘?”
不管是哪種情況,這座空蕩蕩的洛川城,都透著一股子邪氣。
“傳令全軍,暫停前進!”
朱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目光變得格外銳利。
“就地結陣休息,放出警戒哨,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洛川城五里之內!”
“是!”
黑雲龍領命而去。
緊接著,朱斂看向身側的一名錦衣衛千戶,沉聲道:
“去,傳趙老將軍前來見朕。讓他不要帶大隊人馬,只帶親衛過來,要快,還要隱蔽。”
“遵旨!”
那錦衣衛千戶應聲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起伏的土丘之後。
隊伍緩緩停下,士兵們開始就地休整,嚼著乾硬的炒麵,喝著皮囊裡的冷水。
雖然疲憊,但每個人的手都沒有離開武器,一雙雙眼睛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一個時辰後。
一陣細碎而急促的馬蹄聲從側後方傳來。
趙率教一身戎裝,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他帶著十幾名精悍的親衛,如同一陣旋風般趕到。
這支一萬人的關寧鐵騎,是朱斂手中的王牌,一直隱蔽在主力側後方二十里處,作為奇兵使用。
“老臣趙率教,參見陛下!”
趙率教翻身下馬,動作矯健,絲毫看不出老態。
“免禮。”
朱斂上前一步,虛扶了一把。
“一路辛苦。”
“陛下急召老臣前來,可是有戰事?”
趙率教眼中閃過一絲精芒,那是渴望戰功的眼神。
朱斂沒有廢話,直接將黑雲龍剛才彙報的情況說了一遍。
“洛川是一座空城?”
趙率教聽完,那兩道白眉緊緊地鎖在了一起,神色變得異常凝重。
他作為久經沙場的宿將,對戰場上的任何異常都保持著極高的警覺。
“陛下,您這支伏兵一直隱蔽行軍,就連咱們自己的探馬都未必全是知道具體位置。”
朱斂看著趙率教,語氣嚴肅。
“朕問你,這一路上,你可曾發現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有沒有被流寇的眼線盯上的跡象?”
趙率教沉思片刻,緩緩搖頭。
“回陛下,老臣這一路走得極小心,盡挑荒僻小道,且派出了大量夜不收清理沿途耳目。並未發現有大股賊軍調動的跡象,也未曾察覺被人跟蹤。”
“這就怪了。”
朱斂揹著手,在原地踱了兩步,腳下的凍土發出咔咔的脆響。
“既然咱們的奇兵沒暴露,那王嘉胤這唱的是哪一齣空城計?”
“陛下。”
趙率教拱手道:
“兵法雲,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賊寇放棄洛川,必有圖謀。要麼,是他們內部出了大變故,不得不撤。”
“要麼……就是他們在醞釀一個比守城更大的軍事行動,需要集中所有的兵力!”
“更大的行動?”
朱斂停下腳步,目光猛地看向東南方向。
那是宜川的方向,也是他原本計劃繞道的方向。
如果王嘉胤把洛川的人撤空了,那這些人去了哪裡?
朱斂站在土坡上,面前那張羊皮地圖被風吹得嘩啦作響,兩個小太監死死按住邊角,凍得手指通紅。
趙率教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在地圖上緩緩遊走,最後停在了一個點上。
手指重重一點。
“陛下,若是洛川無人,那賊寇的主力,十有八九是在這兒。”
朱斂目光隨之落下。
宜州。
“這裡?”
朱斂眉頭微皺,裹緊了大氅。
“這裡離洛川不遠,且是通往延安府的咽喉。”
“正是!”
趙率教聲音洪亮,透著一股老卒的精明。
“年前,陝西督糧參政洪承疇便是在宜州大敗王左掛,殺得流寇人頭滾滾,那是咱們官軍少有的大勝仗。”
“賊寇對此地,那是恨之入骨,也是垂涎三尺。”
這時,黑雲龍在一旁插嘴道:
“俺聽說,楊鶴總督前些日子也派了兵馬支援宜州,說是要卡死流寇北竄的路子。這宜州現在就是個硬骨頭。”
“硬骨頭才好啃,啃下來才有肉吃。”
趙率教冷笑一聲,花白的鬍鬚在風中抖動。
“賊寇要成氣候,非得把這南北連成一片不可。宜州不拔,他們睡覺都不安穩。”
“況且,賊寇也是記仇的,那王嘉胤想必是想拿宜州開刀,既報了仇,又打通了關節。”
朱斂盯著地圖,沉吟不語。
如果王嘉胤集結重兵去圍攻宜州,那洛川這出“空城計”就解釋得通了。
抽調所有兵力,孤注一擲。
這確實符合流寇那種賭徒般的性子。
“若是如此,洛川空虛倒也在情理之中。”
朱斂直起身子,目光投向遠處的洛川城牆。
“不過,這畢竟只是猜測。”
“陛下聖明。”
趙率教抱拳道:
“兵者,詭道也。若是咱們現在貿然進城,萬一是個圈套,咱們這兩萬多兵馬,可大多是騎兵。”
騎兵進了城,那就是沒了牙的老虎,跑不起來,衝不起來,只能任人宰割。
巷戰,那是騎兵的墳墓。
朱斂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老將軍所言,深得朕心。”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肅立的御林軍和遠處的關寧鐵騎。
將士們雖然士氣高昂,但長途跋涉,臉上都帶著疲色。
“傳令下去!”
朱斂的聲音在寒風中傳出老遠。
“全軍就地駐紮!就在這野地裡,背風結陣!”
“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城一步!違令者,斬!”
黑雲龍一愣,看著不遠處那座能夠遮風擋雪的縣城,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但觸及朱斂那冰冷的眼神,立馬把話嚥了回去。
“末將領命!”
“另外,”
朱斂看向趙率教,臉上露出幾分鄭重。
“老將軍,你的夜不收最為精銳,全部撒出去!往宜州方向探!朕要確切的訊息,賊寇到底在不在那兒!”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