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吞嚥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些當兵的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錢。
“這些錢,本來是那些奸商拿來騙朕的,是那群貪官汙吏用來粉飾太平的!”
朱斂抓起一把銀子,高高舉起。
“但現在,朕說了算!”
“這是從貪官手裡摳出來的,那就是民脂民膏,就是你們的血汗錢!”
“傳朕旨意!”
“今日,陽和衛所有在冊官兵,當場補發這一年半的所有欠餉!”
“若是家中還有困難的,額外再賞十兩銀子作為安家費!”
“現在,排隊!領錢!”
靜。
死一般的靜。
緊接著,爆發出了比剛才還要猛烈十倍的歡呼聲!
“陛下萬歲!”
“願為陛下效死!”
這一刻,這幾千名原本士氣低落、毫無戰力的衛所兵,眼神徹底變了。
那是野獸看見了肉的光芒,那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的瘋狂。
只要有了這筆錢,他們就能活下去,全家都能活下去!
誰給了他們活路?
是皇帝!
皇帝救了他們!
朱斂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氣。
這就是最樸素的真理。
甚麼家國大義,在餓肚子面前都是狗屁。
只有真金白銀,只有實打實的糧食,才能換來真正的忠誠。
……
人群的外圍。
那幾個剛才還在衙門裡哭天搶地的晉商掌櫃,此刻正癱坐在地上,看著那一箱箱被分發下去的銀子,心都在滴血。
那是他們的錢啊!
那是幾家票號這輩子的積蓄啊!
就這樣……就這樣被那個敗家皇帝給發了?
“完……完了……”
那個胖掌櫃面如死灰,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這下全完了……”
就在這時,幾名錦衣衛冷著臉走了過來,手中的繡春刀半出鞘。
“幾位,陛下有旨。”
那冰冷的聲音讓幾個掌櫃渾身一激靈,連忙跪好。
“陛下說了,既然這錢是你們借給馬士英那個死鬼用來欺君的,那就按欺君之罪論處,本來是要滿門抄斬的。”
聽到“滿門抄斬”四個字,幾個掌櫃差點直接嚇尿了。
“但陛下仁慈,念在你們也是受了脅迫,再加上這筆銀子如今也算是充了軍餉,做了好事。”
“所以,死罪可免。”
“但這筆錢……你們就別想了,就當是給朝廷交的罰款,買你們全家老小的命。”
“滾吧!”
錦衣衛說完,厭惡地擺了擺手。
幾個掌櫃的如蒙大赦,雖然心疼錢心疼得要死,但跟腦袋比起來,錢算個屁啊!
“謝主隆恩!謝主隆恩!”
幾個人連滾帶爬地往外跑,生怕皇帝突然反悔,把他們也拉上去砍了。
朱斂站在高臺上,看著那幾個狼狽逃竄的背影,冷冷一笑。
殺他們容易。
但留著他們,讓他們回去報信,讓整個山西的商幫都知道痛,比殺了他們更有用。
這五十萬兩,不過是個利息。
早晚有一天,朕要讓你們這群發國難財的蛀蟲,把吞下去的每一兩銀子,都加倍吐出來!
……
折騰完這一切,日頭已經偏西。
喧囂的校場慢慢安靜下來,領到錢計程車兵們喜氣洋洋地回家報信去了,百姓們也在期盼著五天後的糧食。
朱斂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府衙。
他沒有休息,而是立刻讓人點亮了油燈,繼續翻看著從庫房裡搜出來的那些發黴的文件。
山西的局勢比他想象的還要爛。
這裡的每一頁紙上,都寫滿了“吃人”二字。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陛下!”
趙率教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黑雲龍將軍……到了!”
朱斂猛地抬起頭,手中的毛筆“啪”的一聲落在桌上。
“快傳!”
門簾被掀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鐵塔般的漢子,身上穿著一件早已看不出顏色的戰甲,上面佈滿了刀痕和箭孔。
他的臉上橫亙著一道猙獰的傷疤,還沒完全結痂,正在往外滲著血珠。
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和塵土味。
那是從死人堆裡殺出來的味道。
黑雲龍一進門,看到坐在案後的那個年輕身影,他推金山倒玉柱般地跪了下去,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沉悶有力。
“末將黑雲龍……參見陛下!”
“幸不辱命,末將完成任務,回來了!”
朱斂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傷痕的漢子,看著他戰甲縫隙裡乾涸的血跡,鼻子猛地一酸。
他快步繞過書案,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黑雲龍面前,一把托住了那雙粗糙的大手。
“黑雲龍!”
朱斂的聲音有些顫抖。
他能感受到這雙手上的力量,也能感受到這具身軀此刻的虛弱。
“快起來!快起來!”
“陛下……臣……”
黑雲龍想要說甚麼,卻被朱斂強行扶了起來。
朱斂看著他身上的傷口,眼神中滿是心疼。
“這一次……苦了你了。”
“為了朕,讓你受了這麼重的傷。”
黑雲龍咧嘴一笑,牽動了臉上的傷口,顯得有些猙獰,卻又透著一股子憨厚。
“陛下言重了。”
“只要陛下安好,臣這就叫這點皮肉傷?哪怕是把這條命丟在路上,臣也值了!”
朱斂拍了拍黑雲龍那寬厚的肩膀,感受著那堅硬肌肉下的忠誠。
在這爾虞我詐、滿地貪官的大明天下。
唯有這群純粹的武人,這群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漢子,才是他朱斂敢於向這個腐朽世界宣戰的底氣!
“回來了就好。”
朱斂拉著黑雲龍坐下,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
“回來了,朕這心裡,才算是真正踏實了。”
茶香嫋嫋,熱氣在燭火下升騰。
黑雲龍端起茶杯,也不顧滾燙,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痛快!”
他放下茶杯,抹了一把嘴角的茶葉沫子,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陛下,這一仗,打得那是真他孃的痛快!”
朱斂靜靜地看著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示意他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