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世祿抬起頭,震驚地看著朱斂。
這話太直白了,直白得不像是一個皇帝該說的,但這每一個字,都戳在了邊軍的心窩子上。
“朕今天把話撂在這兒!”
朱斂伸出兩根手指,目光堅定如鐵。
“兩年!給朕兩年時間!朝廷欠你們的每一分銀子,朕都會連本帶利地補給你們!若是少一分,你們就罵朕是個昏君!”
人群中傳來一陣壓抑的低呼。從來沒有哪個皇帝,敢給當兵的立這種軍令狀。
“但是!”
朱斂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厲。
“現在,國庫空虛,朕拿不出這麼多現銀給你們補齊欠餉。”
士兵們的眼神剛剛亮起,瞬間又黯淡下去。又是畫餅嗎?
“不過,朕絕不會讓我的兵餓著肚子打仗!”
朱斂上前一步,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侯世祿,大聲道:
“朕這次去山西、陝西,就是要去抄那幫貪官汙吏的家!等朕回來,朕會親自去江南,把那些富得流油的豪紳口袋裡的糧食給你們運過來!”
“朕向你們保證,只要你們守住這宣化城,守住朕的後背,朕就絕不讓你們的妻兒老小餓死!”
“老侯!”
“末將在!”
侯世祿眼圈通紅,大聲應道。
“朕這次,也不是甚麼都沒帶!”
朱斂說著,朝著黑雲龍揮了揮手。
“黑雲龍,你親自帶人去將我給侯世祿帶的東西搬過來。”
“是,陛下!”
黑雲龍答應一聲,轉身邊走。
朱斂這才回頭看向侯世祿,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這次來,也帶了些銀子,雖然不多,但夠弟兄們分上一份!待會兒你就去領,先發一個月的餉,讓大夥兒見見葷腥!”
這一句話,比甚麼豪言壯語都管用。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片刻,隨後,城頭上爆發出了山崩海嘯般的歡呼。
“萬歲!萬歲!”
“皇上聖明!”
那些原本麻木的臉上,終於有了血色,有了生氣。那是對生的希望,是對未來的憧憬。
侯世祿抹了一把老淚,看著眼前這個被士兵們歡呼簇擁的背影,心中那個念頭愈發堅定:跟著這樣的皇上,這條命,值了!
……
與此同時。京師。
夜幕下的京城,表面上歌舞昇平,暗地裡卻是波濤洶湧。
城西一座並不起眼的深宅大院內,此刻卻是燈火通明。厚重的窗欞隔絕了屋內的聲音,但隔絕不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氣氛。
屋內沒有生火,陰冷得如同冰窖。
七八個身穿便服的人影圍坐在一張紫檀木圓桌旁,每個人的臉色都比外面的夜色還要難看。
居中一人,身形消瘦,隱沒在陰影裡,手裡把玩著兩枚溫潤的玉膽,發出“咔噠、咔噠”的脆響。
這就是那個神秘人,這群人的主心骨。
“土木堡的訊息,你們都聽說了吧?”
神秘人的聲音沙啞,聽不出喜怒,卻讓在座的眾人心頭一顫。
“聽說了……”
下首一個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顫聲道,
“誰能想到,那昏……那位竟然能在土木堡那種地方翻了盤!非但沒被流民沖垮,反而……反而收買了一波人心。”
“收買人心?”
左側一個山羊鬍的老者冷哼一聲。
“那叫蠱惑人心!他在土木堡祭奠先烈,還要殺盡貪官,這擺明了是要跟咱們撕破臉啊!”
“若是真讓他去了陝西,把那些泥腿子都煽動起來,咱們這些人,還有活路嗎?”
“砰!”
神秘人手中的玉膽重重地拍在桌上,兩枚價值連城的古玉瞬間碎成了粉末。
眾人噤若寒蟬。
“我早說過,需要做兩手準備!”
神秘人陰惻惻地說道:
“他在雞鳴驛不進城,連夜趕到宣化,這是在防著咱們呢。侯世祿那個莽夫,對他可是死心塌地。”
“大人,那現在怎麼辦?”
胖子急了,臉色有些難看。
“宣化咱們插不進手,一旦他過了大同,有滿桂在,那就是龍歸大海,再想動他就難了!”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角落裡一個一直沒說話的文士緩緩抬起頭,眼神中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
“大人,既然官兵咱們調不動,那就只能……借刀殺人了。”
“你是說……”
神秘人眯起眼睛。
文士伸出一根手指,在沾了茶水的桌面上畫了一個圈,然後狠狠戳在中間。
“流寇。”
“如今陝西、山西民變四起,王嘉胤、高迎祥這些人,手底下可是聚攏了不少亡命之徒。據說那王嘉胤號稱擁眾數萬,正愁沒地方發洩呢。”
“若是有人告訴他們,當今皇帝就在前面,而且身邊只有區區兩千人……”
文士陰冷地笑了起來。
“兩千對兩萬,哪怕是兩萬頭豬,也能把路給堵死了吧?”
“這……”
胖子有些猶豫,“勾結流寇,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啊!萬一事情敗露……”
“敗露?”
神秘人冷笑一聲,打斷了胖子的話
“等那位死在亂軍之中,誰會去查?誰敢去查?到時候,咱們只需另外擁立新君,給王嘉胤他們安個‘弒君’的罪名,再調大軍剿滅,豈不是一舉兩得?”
眾人面面相覷,眼中既有恐懼,也有瘋狂。
到了這一步,確實沒有回頭路了。
“可是,那些流寇也不是傻子,憑甚麼聽咱們的?”老者提出了疑問。
神秘人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流寇缺甚麼?缺糧,缺餉,缺名聲。告訴他們,只要截住皇帝,哪怕只是拖住幾天,咱們就能給他們想要的。”
“甚至……可以給他們招安的機會。”
“而且,”
神秘人轉過身,眼中殺機畢露。
“這事兒,不用咱們親自出面。”
他看向那個文士。
“立刻飛鴿傳書給山西的馬士英。”
“告訴他,這是他飛黃騰達的唯一機會。讓他暗中聯絡王嘉胤和高迎祥,務必在皇帝進入陝西之前,把路給我斷了!”
“還有!”
神秘人補充道:
“一定要讓他做得乾淨點。另外,還要盯著宣化和大同的總兵。”
“大人高明!”
眾人紛紛附和,彷彿已經看到了朱斂身首異處的慘狀。
神秘人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堆碎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朱由檢啊朱由檢,是你把我們逼得太緊,就不能怪我們心狠手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