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朝堂上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殺人的刀子往往比建奴還要快。”
朱斂冷笑了一聲,目光幽暗得可怕。
他現在面臨著一個極其棘手的困局。
他在出發前,確實給戶部尚書畢自嚴下過死命令,讓他籌措糧草物資運往西北賑災。
但他和黑雲龍帶領的這兩千騎兵是拋棄了一切輜重的急行軍,速度極快。
而畢自嚴那邊組織的糧草車隊,由民夫押運,就算日夜兼程,最起碼也要兩三天之後才能抵達土木堡。
現在的他,手裡除了兵器,一粒多餘的糧食都沒有。
“皇上。”
黑雲龍上前一步,單膝跪在雪地裡,神色異常嚴肅。
“末將以為,此行恐怕兇險萬分。那幾萬難民現在是餓急了眼的狼,若是他們看到咱們沒有帶糧食,在絕望之下,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黑雲龍抬起頭,鄭重的看向朱斂。
“末將斗膽建議,咱們就在這居庸關外多等兩天。”
“等畢尚書的糧草隊伍趕上來,咱們再前往土木堡。”
“或者,讓趙率教將軍的一萬鐵騎先過去清道。”
“咱們現在就只有兩千人,貿然闖進幾萬難民堆裡,一旦有人在暗中煽動挑撥,引發暴亂,末將就算拼死,也怕護不住皇上的周全。”
黑雲龍的擔憂並非沒有道理。
幾萬名陷入瘋狂的災民,一旦發生踩踏或者暴亂,那就是一場絞肉機般的災難。
兩千騎兵在這種如同潮水般的人海中,甚至連衝鋒的距離都沒有,就會被活生生淹沒。
更何況,誰知道那幾萬難民裡,有沒有混進賊寇的內應,或者京城那幫人派出的刺客?
朱斂沉默了。
風雪在他耳邊呼嘯,似乎在嘲笑著他的窘境。
等?
如果停下來等糧草,那就意味著他的急行軍計劃徹底破產,他在居庸關建立起來的銳氣和威望將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
幾萬流民聚集在土木堡那種缺衣少食的荒涼之地,每多等一天,就會有成百上千的人凍死餓死,甚至發生易子而食的慘劇。
一旦那種慘劇發生,民怨沸騰,只要有心人稍微一挑撥,這幾萬難民立刻就會變成一股足以橫掃京畿的亂軍。
到時候,土木堡就不是他的落腳點,而是大明朝的又一個催命符。
不去?
顯得他這個皇帝怕了,退縮了。
去?
手裡沒糧,面對幾萬張飢餓的嘴,怎麼安撫?
“陛下,此事實在蹊蹺,還請陛下以龍體為重,切不可莽撞行事啊!”
黑雲龍看著朱斂一直不說話,想到他此前在遵化戰場上的舉動,頓時就嚇了一跳,趕緊又勸了起來。
他是真怕!
怕朱斂頭腦一熱,又要往前衝!
朱斂不由啞然一笑,微微側過頭,眼眸中閃過一絲意外。
在朱斂的印象裡,黑雲龍這個糙漢子,向來是個只知道衝鋒陷陣的粗獷武將。
他原以為黑雲龍只會看到眼前幾萬張吃飯的嘴,卻沒想到,這糙漢子竟然也嗅到了這漫天風雪背後那股令人作嘔的政治陰謀的味道。
朱斂的嘴角忽然向上勾起,扯出了一個冰冷且透著幾分危險的弧度。
“黑雲龍,你這鐵盔底下,倒是長了一副通透的腦子。”
朱斂的聲音不高,但在嗚咽的風聲中卻異常清晰,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壓迫感。
他眯起眼睛,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死死盯著灰暗的西北天際,冷笑了一聲。
“你說的沒錯,這件事,根本就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朱斂緩緩踱步,軍靴踩在凍硬的雪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你動腦子好好想想,咱們率領兩千精騎,拋棄了一切輜重,從京城一路急行軍趕到這居庸關外,滿打滿算也不過才一天多的時間。咱們的速度已經快到了極致。”
朱斂猛地轉過身,披風在風中劇烈翻滾。
“而土木堡那是個甚麼地方?一片鳥不拉屎的荒灘。”
“那些從山西、陝西甚至河南逃難出來的災民,就算是餓瘋了,也不可能在這一天多的時間裡,憑空從四面八方長著翅膀飛到土木堡去匯聚。”
黑雲龍仰起頭,那張被凍得青紫的黑臉上寫滿了震驚與凝重,他順著朱斂的思路往下想,後背頓時滲出了一層冷汗。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早就知道了朕的動向。”
朱斂咬著牙,眼底翻滾著濃烈的殺意。
“遠在朕逼著那幫勳貴文官掏銀子的時候,遠在朕下令籌備糧草的時候,京城裡就已經有人把訊息快馬加鞭地送了出去。”
“他們算準了朕的路線,提前十天半個月就在流民中散佈謠言,像趕羊一樣,把這幾萬可憐的百姓生生驅趕到了土木堡。”
“這是陽謀!”
“他們不敢明著舉旗造反,就用這幾萬條人命做成一道血肉城牆,硬生生地攔在朕的必經之路上,故意要逼著朕在這裡停下腳步。”
黑雲龍聽得頭皮發麻,他雖然在沙場上殺人如麻,但這種朝堂之上不見血的陰毒算計,卻讓他感到一陣深深的惡寒。
他嚥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皇上,既然咱們已經看破了這幫狗孃養的毒計,那咱們接下來該怎麼應對。”
黑雲龍的聲音有些發乾,他急切地看著朱斂。
“咱們是不是先退回居庸關,或者就在這裡安營紮寨,等畢尚書的糧草大隊……”
“退?等?”
朱斂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強硬得如同生鐵。
“朕的字典裡,沒有退縮這兩個字。”
“速度不變,全軍立刻上馬,繼續挺進土木堡。”
他走到黑雲龍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錯愕的將領,一字一頓地說道:
“不管後面那些押運糧草的民夫甚麼時候能到,也不管那土木堡現在是個甚麼龍潭虎穴,今天天黑之前,咱們這兩千人,必須抵達土木堡。”
“皇上不可。”
黑雲龍如同被踩了尾巴一般,猛地從雪地裡彈了起來。
隨後他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冰面上,連膝蓋骨撞擊地面的沉悶聲都清晰可聞。
他急紅了眼,雙手死死抱住朱斂的靴子,聲音淒厲得近乎哀求。
“皇上,末將剛才說過了,那不是兩軍對陣,那是幾萬餓急了眼、毫無理智可言的難民。”
“咱們這兩千玄甲騎兵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真要真刀真槍地幹,末將敢拍著胸脯說,咱們不懼那幾萬流民,可咱們……”
“咱們不能殺他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