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龍大口喘息著,急促地表達著自己的擔憂。
“更何況,既然是京城裡那些有心人設下的毒計,那這幾萬流民之中,必定早就夾雜了他們暗中圈養的死士、殺手,或者是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邪教妖人。”
“一旦咱們手裡沒糧,貿然一頭扎進這幾萬人堆裡,那些藏在暗處的雜碎只需要隨便放幾把火,喊幾聲黑話,立刻就能引爆一場幾萬人的民亂。”
他猛地抬起頭,雙眼因為焦急而佈滿血絲,死死盯著朱斂。
“到時候幾萬人一擁而上,場面徹底失控。”
“末將和這兩千兄弟爛命一條,死在土木堡不足惜。
“可皇上您是萬金之軀,是大明的定海神針。”
“在那等混亂的局面下,若是有人暗放冷箭,或者是人群踩踏,您的安全就會受到致命的威脅。”
“末將就算被誅滅九族,也擔不起這個罪名。請皇上三思,收回成命。”
寒風在兩人之間呼嘯穿梭。
朱斂沒有動,他任由黑雲龍抱著自己的腿,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的動搖,反而在冷酷中透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黑雲龍,你說的這些,朕心裡比你更清楚。”
朱斂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但臉上卻帶著幾分威嚴,轉而,又變成了無奈。
“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今天因為害怕暴亂而停在這裡,那就真的是上了他們的當了。”
他彎下腰,一把抓住黑雲龍胸前的鎧甲,將這個魁梧的漢子硬生生地扯得直視自己的眼睛。
“他們為甚麼大費周章地要把朕攔在土木堡?因為他們害怕。他們害怕朕手裡的刀太快,害怕朕查抄他們家產的動作太猛。”
“他們越是挖空心思不想讓朕順利前往山西,那就證明山西那邊的水越深,他們要掩蓋的罪惡就越多。”
朱斂一把推開黑雲龍,直起身子,目光凌厲地掃視著蒼茫的西北大地。
“朕就是要跟他們搶時間。如果在土木堡耽擱了,等朕磨磨蹭蹭到達山西的時候,恐怕……”
“恐怕人家早就把虧空填平了,把該殺的人滅口了,把該藏的銀子轉移了,把一切局勢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到那時候,朕再去山西,還能查出甚麼?還能殺誰?那這一趟西征,還有甚麼意義。”
“皇上,可是您的龍體……”
黑雲龍還想再勸,他寧願抗旨,也不願看著皇帝去冒這種九死一生的風險。
“閉嘴。”
朱斂猛地轉過頭,眼神中爆射出一股駭人的兇光,宛如一頭被激怒的猛虎。
他厲聲喝斷了黑雲龍的話,身上那股屬於帝王的生殺之威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壓得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滯了。
“朕意已決,絕不更改。”
“黑雲龍,你現在是朕的騎兵統領,不是言官。朕要你做的是執行命令,而不是在這裡教朕怎麼做事。”
朱斂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稍微平緩了一點,但依然堅如磐石。
“立刻傳令,全軍停止休整,馬上出發。”
“至於到了土木堡之後怎麼防禦,怎麼列陣,那是你這個統帥該考慮的事情,朕給你臨機決斷之權,由你自由安排。”
“但朕的要求只有一個,日落之前,必須踏進土木堡的地界。誰敢延誤軍機,定斬不饒。”
黑雲龍渾身一顫,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天子眼中那股不顧一切的瘋狂與清醒,知道自己再怎麼勸說也是徒勞。
皇帝的意志,已經凌駕於生死之上。
“末將……遵旨。”
黑雲龍咬緊後槽牙,牙齒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他重重地抱拳領命,隨後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間的佩刀,轉過身對著那些正在避風處啃乾糧的騎兵們發出了一聲聲嘶力竭的咆哮。
“都他孃的別吃了。全體上馬,刀出鞘,弓上弦,保持衝鋒隊形,護駕前行。目標,土木堡。”
風雪再次將這支鋼鐵隊伍吞沒。
兩千玄甲騎兵在狂風中頂風冒雪,一路疾馳。
戰馬的喘息聲和鐵蹄踏碎冰雪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顯得沉悶而壓抑。
時間在枯燥而殘酷的行軍中一點點流逝。
當天空最後一絲慘白的亮光被厚重的夜幕徹底吞噬時,無盡的黑暗籠罩了這片古老的戰場。
前方的地平線上,土木堡那殘破而低矮的城牆輪廓,在夜色中猶如一頭蟄伏的巨大野獸,若隱若現。
他們終於趕到了。
然而,隊伍還沒有真正靠近堡壘的廢墟,異變陡生。
“嗡——”
一陣低沉、混亂,宛如無數只馬蜂在耳邊齊齊振翅的巨大噪音,毫無徵兆地從前方的官道兩側、從荒野的深處猛地掀起。
這聲音不是軍隊衝鋒時的震天喊殺,而是夾雜著哭喊、哀嚎、叫罵以及極度飢餓引發的瘋狂嘶吼,匯聚成了一股足以撕裂人耳膜的聲浪。
朱斂猛地勒住韁繩,戰馬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前蹄高高揚起。
緊接著,無數的火光在黑暗中炸開。
一開始只是零星的幾個光點,但僅僅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漫山遍野、四面八方,無數舉著火把、舉著燃燒的枯樹枝的人影出現在了官道兩旁。
他們就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如潮水般朝著他們所在的官道瘋狂湧來。
在火光的映照下,朱斂清晰地看到了那些人的面孔。
那是怎樣的一幅慘絕人寰的畫面。
無數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難民,他們的眼睛在火光下泛著餓狼一般幽綠而絕望的光芒。
老人、婦女、孩子,甚至還有因為極度飢餓而扭曲了面容的青壯年。
他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如同黑色的汪洋,一層疊著一層,瞬間堵死了朱斂等人前進的道路,也將他們可能後退的路線徹底切斷。
“皇上來了。”
“皇上帶糧食來救我們了。”
“我要吃飯,給我一口吃的吧。”
各種淒厲的叫喊聲此起彼伏,幾萬難民在看到那支騎兵隊伍的瞬間,爆發出了一種對生存的極致渴望。
前面的人被後面的人推搡著,如同決堤的洪水,不顧一切地朝著朱斂的方向湧來。
那種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足以讓任何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感到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