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裡翻滾的殺意強行壓了下去。
“你的苦楚,朕知道了。”
朱斂的聲音緩和了幾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傾下身子,目光死死盯著唐通的眼睛。
“朕答應你,等朕這次巡視西北,平息了外面的亂局回京之後,一定會想辦法給你居庸關單撥一筆銀子過來。”
“這筆錢,不走兵部和戶部的手,朕直接派錦衣衛押送給你。”
“這錢,必須全部用來修繕城牆、補充火藥和補發欠餉,若是讓朕查出有一兩銀子落入私人的口袋,朕誅他九族。”
唐通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重重地在青磚地面上磕了三個響頭。
“末將替居庸關五千弟兄,叩謝天恩。末將就是粉身碎骨,也替皇上守住這道關。”
“先別急著謝恩。”
朱斂冷哼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表態。
“遠水解不了近渴,朕的銀子送過來,最快也要一兩個月。這段時間,你手底下的人若是餓得譁變了,朕照樣砍你的腦袋。”
唐通臉上的喜色頓時僵住,面露難色。
“皇上,這……”
“沒錢,就自己想辦法找出路。”
朱斂站起身,走到炭火盆前,伸出雙手烤著火
“居庸關雖然險峻,但關內關外並非沒有空地。”
“明日起,你把關內那些老弱病殘,還有暫時輪換休整計程車兵都組織起來,給朕屯田。”
“這太行山裡的荒地,能開墾多少就開墾多少,種些耐寒的雜糧。同時,去山裡打獵,去冰河裡捕魚。”
“總之,用盡一切辦法充實軍資。”
“在朕的撥款沒到之前,你就算是帶著人去啃樹皮,也必須把手底下的兵給朕穩住了。這是死命令,做不到,你提頭來見。”
“末將……遵旨。”
唐通咬緊牙關,重重地抱拳。他算是徹底明白了,這位皇上是把他們往死裡逼,但也是在給他們一條活路。
……
次日清晨,風雪稍微停歇了一些,但氣溫卻下降到了一個極其可怕的冰點。
撥出的白氣在人的眉毛和鬍鬚上瞬間結成冰霜。
朱斂並沒有在居庸關多做停留,他深知兵貴神速的道理。
在簡短地交代了唐通幾句後,他便帶著黑雲龍和那兩千名休息了一夜、恢復了體力的精銳鐵騎,再次踏上了向西北挺進的征途。
今天的目標,是直達土木堡。
土木堡,這是一個在大明朝歷史上留下過奇恥大辱的名字。
當年英宗皇帝就是在這裡被蒙古人俘虜,幾十萬大明精銳一朝喪盡。
朱斂選擇這條路線,除了地理位置的需要,更是在不斷地用這段屈辱的歷史警醒自己。
馬蹄聲在冰封的官道上顯得格外清脆,兩千玄甲騎兵猶如一條黑色的巨龍,在蒼茫的雪原上快速蜿蜒前行。
行至中午時分,天空中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了,彷彿隨時會再下一場暴雪。
“傳令,原地避風,休整一炷香的時間,給戰馬喂料,將士們吃點乾糧。”
朱斂看著連綿起伏的荒山,下達了命令。
騎兵們迅速在幾處避風的山坳裡下馬,動作麻利地從馬褡褳裡掏出凍得硬邦邦的乾糧,就著隨身攜帶的水壺,大口地吞嚥著。
朱斂靠在一塊巨大的岩石背風處,手裡拿著一張簡易的行軍地圖,眉頭緊鎖地審視著接下來的路線。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踩碎了雪地的寧靜。
黑雲龍連身上的積雪都來不及拍打,神色匆匆地穿過人群,大步走到朱斂面前。
他那張常年板著的黑臉上,此刻竟然透著一絲罕見的凝重和焦灼。
他沒有大聲喧譁,而是快步走到朱斂身旁,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急迫。
“皇上,不太對。”
“趙老將軍提前派出的斥候,剛剛傳回了一些情況。”
朱斂拿地圖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說。土木堡那邊怎麼了?”
黑雲龍沒有回答,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密封的竹筒,雙手遞給朱斂。
朱斂接過竹筒,捏碎封蠟,從中抽出一張捲成細卷的紙條。
他展開紙條,目光迅速掃過上面的蠅頭小楷。
僅僅是一瞬間,朱斂的臉色驟然一變,原本就因為寒冷而有些蒼白的臉龐,此刻更是覆上了一層寒霜。
“哼!他們還真是有辦法啊!”
朱斂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趙率教的斥候給他傳回的情報很不樂觀!
土木堡及周邊地帶,目前聚集了大量的難民。
這些難民衣衫襤褸,拖家帶口,宛如漫山遍野的蝗蟲一般。
更可怕的是,情報上明確指出,這些人是從山西、陝西甚至河南等地一路流亡過來的。
他們聚集在那裡的原因只有一個——有人在流民中散佈了訊息,說當今天子親自帶著堆積如山的糧食,正在趕往土木堡賑災。
聽到這個訊息,那些餓得眼睛發綠、走投無路的災民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瘋狂地向土木堡湧去。
根據斥候的初步估算,聚集在那裡的難民人數,已經足足有五六萬之多,而且還在不斷增加。
朱斂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瞬間籠罩了他。
他立刻就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這絕對不是甚麼巧合,這背後有一張看不見的黑手在推波助瀾。
京城裡的那幫文官,那些被他用刀架在脖子上逼出銀子的利益集團,他們反擊了。
他們不敢明著造反,但他們有的是陰毒的手段。
他們故意洩露了皇帝西行的路線,甚至誇大了賑災的規模,用謠言將這幾萬名飢餓到極點的流民驅趕到了他的必經之路上。
“幾萬難民……”
黑雲龍嚥了一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但難掩其中的憂慮。
“皇上,這事兒透著邪性。”
“咱們從京城出來,那是絕對的機密,就算有人猜到咱們要去西北,怎麼可能連咱們經過土木堡的路線都算得這麼準?還提前把難民都招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