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的功夫不到,暖閣的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
穿著大紅蟒衣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東廠提督曹化淳,以及同樣身居高位、掌管著內廷諸多事務的高起潛,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兩人一進門,便立刻與王承恩一起,恭恭敬敬地跪在了朱斂的面前。
“奴婢叩見主子萬歲爺。”
三個大明朝權勢熏天的太監,此刻在朱斂面前乖順得如同三條獵犬。
朱斂沒有立刻叫他們起來,而是居高臨下地冷冷注視著他們。
暖閣內靜得只能聽到炭火偶爾發出的爆裂聲,這種漫長的沉默,讓跪在地上的三人脊背開始不由自主地滲出冷汗。
“都把頭抬起來。”
良久,朱斂終於開了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容違逆的威嚴。
三人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卻不敢直視皇帝的眼睛。
“朕剛才在皇極殿上說的話,你們三個在後邊應該都聽清楚了吧。”
朱斂的身子微微前傾,雙肘撐在膝蓋上,像是一頭準備狩獵的猛獸。
“主子英明神武,那幫文官個個都是國之蠹蟲,早該好好殺一殺了。”
高起潛向來是個會看眼色的,立刻抓住機會諂媚地附和。
“閉嘴。”
朱斂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嚇得高起潛渾身一哆嗦,趕緊把脖子縮了回去。
“朕叫你們來,不是來聽這些逢迎拍馬的廢話的。”
朱斂的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三天後,朕要親自帶兵去山西。這是一場硬仗,不僅是跟外頭的流寇打,更是跟全天下的貪官汙吏打。”
“你們心裡很清楚,朕這一次離京,絕對不會像面上說的那麼一帆風順。”
朱斂站起身,在暖閣裡緩緩踱步,每一步都彷彿踩在這三個太監的心尖上。
“朕在朝堂上逼著那些勳貴官員捐款抄家,把他們的老底都掀了個底朝天;朕又設了那甚麼‘銀監會’,逼著那些手眼通天的豪商大賈把銀子吐出來。”
“你們以為,這些人會這麼乖乖地吃下這個啞巴虧嗎?”
朱斂冷笑了一聲,笑容中充滿了對人性的洞察與嘲諷。
“不會的。”
“這些讀了幾十年聖賢書的文官,這些富可敵國的商人,他們的心腸比建奴還要黑,手段比流寇還要毒。”
“如今大明朝的官場,從上到下,哪一個不是暗通款曲?哪一個背後沒有牽扯著幾十萬兩銀子的利益糾葛?”
朱斂停下腳步,猛地轉過身,死死地盯著他們。
“朕一旦離京,必定要調集精銳兵力暗中相隨,以保萬全。”
“這調兵遣將的動靜,或許能瞞得過一時,但早晚會被京城裡那些耳目眾多的朝臣知道。”
“一旦他們發現京城空虛,發現朕帶走了最能打的兵馬,你們猜,他們會在京城裡搞出甚麼事情來?”
曹化淳的眼皮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他執掌東廠,太清楚那些文官背地裡的勾當了。
“主子是擔心……他們會趁機作亂?甚至……甚至暗中勾結城外的亂軍,或者在京城裡製造民變,逼迫主子迴鑾?”
“他們甚麼事幹不出來。”
朱斂一巴掌拍在書案上,目光森寒。
“若是能讓朕死在山西的亂軍之中,對他們來說,再換一個年幼無知的新君上位,繼續由著他們把持朝政、中飽私囊,那才是最完美的結局。”
聽到這話,三名太監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
“主子吉人自有天相,萬不可出此不吉之言啊。”
“行了,收起你們這套。”
朱斂擺了擺手,重新坐了回去,眼神變得深不可測。
“所以,朕離京之後的這段日子,京城的防護、朝局的穩定,甚至整個皇城的安全,朕要全部交給你們三個。”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何等驚天的信任,也是何等要命的重擔。
王承恩第一個繃不住了,他紅著眼眶,膝行了兩步,一把抱住朱斂的靴子,聲音哽咽。
“萬歲爺,這京城固然重要,可您的龍體安危才是天下的大事啊。”
“老奴自幼服侍萬歲爺,萬歲爺此番西行,山高路遠,軍營裡那些粗手粗腳的糙漢子哪裡懂得伺候人。”
“老奴懇請萬歲爺,讓老奴跟著您去吧。就是替萬歲爺端茶倒水、鋪床疊被,老奴也心甘情願啊。”
看著滿臉老淚的王承恩,朱斂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但隨即被鋼鐵般的冷酷所取代。
他微微抬腳,將王承恩輕輕踢開。
“糊塗。”
朱斂沉聲喝道,語氣中卻並沒有多少責怪之意。
“朕是去打仗,是去殺人,不是去遊山玩水。軍旅之中,朕就是主帥,自有人負責起居,哪裡需要你一個太監去伺候?”
“你給朕聽好,你現在的任務,比跟著朕端茶倒水要重要一萬倍。”
朱斂指著王承恩的鼻子,一字一頓地說道。
“朕要給你掌管司禮監的絕對權力。你就是朕留在京城的影子。”
“韓爌為首的那幫內閣大臣,肯定會趁朕不在,變著法子發一些試探底線的票擬,想要重新把持朝堂的局勢。”
“你要做的,就是統籌司禮監,給朕死死地釘在內廷。”
“凡是有違朕意的,凡是想給那些貪官脫罪的摺子,一律給朕駁回去。你就是用司禮監的紅批,也要把內閣那幫人給朕牽制得死死的。”
王承恩渾身一震,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神卻已經變得無比堅定。
他知道,皇帝這是把身家性命都託付給了他。
“老奴……老奴遵旨。老奴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絕不讓內閣那幫老狐狸越雷池一步。”
“你也不用覺得孤立無援。”
朱斂冷哼了一聲。
“朕已經讓孫承宗入閣了。這老頭子雖然也是文官,但他跟東林黨那幫只會耍嘴皮子的廢物不一樣,他是真正有骨氣、知兵事的純臣。”
“有孫承宗在朝堂上壓陣,他自然會牽制住那幫文官集團,不會讓司禮監獨自在前頭頂著。”
“一文一閹,你們一外一內,給朕把這京城的朝局,穩成一塊鐵板。”
“奴婢明白。”
王承恩重重地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