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
伴隨著一陣沉重而冷硬的飛魚服甲片摩擦聲,錦衣衛指揮使王國興大步跨入皇極殿。
他面容冷肅,眼神如刀,手裡捧著一個厚厚的黃綾包裹,徑直走到御階之下,單膝跪地。
朝臣們聽到錦衣衛的名號,不少人的身子再次不受控制地戰慄起來。
“告訴列位臣工,這半個多月來,你手裡拿的都是些甚麼東西。”
朱斂轉身一步步走回龍椅,緩緩坐下。
王國興解開黃綾,裡面是一摞密密麻麻的審訊口供和暗查卷宗。
他站起身,轉過頭面向跪在地上的滿朝文武,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半月前,戶部撥發賑災銀兩出京。陛下便暗中下旨,命錦衣衛緹騎暗中跟隨運銀車隊,分赴山西、陝西兩省各府縣,嚴查錢糧去向。”
王國興從最上面抽出一份卷宗,展開念道。
“查,山西平陽府。戶部下撥賑災銀八萬兩,平陽知府截留三萬兩,以‘火耗’與‘協餉’之名入私庫。”
“餘下五萬兩分發至底下八縣,各縣知縣再扣去兩成。”
“最終設粥廠賑災時,每石糧食中摻雜了七成沙土、樹皮與麥麩。”
“查,陝西延安府。賑濟糧款未至災民之手,便被當地豪紳與知府聯手,以一石米換災民十畝良田的黑心價強行吞併。”
“災民無糧可食,凍死餓死於城外者不計其數,而城內府衙之中,知府與豪門卻在徹夜飲宴,歡度新春。”
“再查,山西汾陽。地方官吏不僅貪墨賑災錢糧,更借剿匪之名,強行向本就顆粒無收的百姓攤派‘剿餉’。交不出的,便鎖拿入獄,逼迫百姓賣兒鬻女。”
王國興一樁樁、一件件地念著,每念出一個地名,每報出一個數字,大殿內的氣溫就彷彿下降了一分。
“正因如此,百姓求生無門。”
“王嘉胤、高迎祥等流寇只需在城外架起一口施粥的鐵鍋,喊出一句‘吃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的口號,那些被地方官吏逼得走投無路的饑民,便如潮水般加入了反賊的隊伍。”
王國興合上卷宗,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陛下,臣查明的樁樁件件,皆有物證、人證以及各處暗哨的密信為憑。”
“那些錢,根本就沒有拿去救百姓的命,而是全餵了地方貪官汙吏和豪紳的狗肚子。”
朱斂聽完,怒極反笑,那笑聲在大殿內迴盪,卻比暴怒還要讓人膽寒。
“聽聽,列位臣工,你們都好好聽聽。”
朱斂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死死抓著龍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這就是你們口中的‘地方官吏顢頇’。這就是你們所謂的‘辦事拖沓’。這哪裡是辦事拖沓,這分明是在掘朕的祖墳,在斷大明的江山社稷。”
“百姓為甚麼造反?因為活不下去。”
“為甚麼活不下去?因為朕撥下去給他們買命的錢,被你們的這些好門生、好同僚、好下屬,一文不剩地給瓜分了。”
朝堂上,首輔韓爌的面色已是灰白一片,他本就是東林黨在朝中的領袖。
而地方上那些飽讀詩書、滿嘴仁義道德卻貪得無厭的知府、知縣,多半都與他們有著千絲萬縷的師生或同鄉之誼。
次輔吳宗達更是把頭埋進了胸口,連大氣都不敢喘。
至於剛才被奏摺砸了臉的溫體仁,此刻牙齒已經在打架,發出細微的格格聲。
“朕今日把話撂在這裡。”
朱斂收起冷笑,眼神如即將出鞘的利劍般鋒芒畢露。
“此事,絕不可善罷甘休。這不僅是貪墨,這是謀逆,這是在逼百姓造反。”
“朕要派人,持尚方寶劍,帶精銳兵馬,親自去一趟山西和陝西。”
“朕不管牽扯到誰,不管他是三甲進士還是封疆大吏。”
“只要是向這筆賑災銀兩伸了手的,只要是逼反了百姓的,查實一個,就地斬首一個。抄沒家產,全族流放,絕不姑息。”
朱斂深吸了一口氣,目光銳利地盯著下方跪成一片的群臣。
“現在,朕需要一個欽差。一個敢於替朕去這兩省,把那些貪墨之徒的腦袋全給朕砍下來的欽差。”
他站起身,走到御階的中間。
“你們平日裡不是自詡忠臣良將嗎。不是整日把‘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掛在嘴邊嗎。”
“現在,為生民立命的機會就在眼前。誰願意擔當此任,站出來。”
大殿內,彷彿連時間都停滯了。
沒有一個人接話。沒有一個人抬頭。更沒有一個人敢挪動一下膝蓋。
滿朝文武,幾百號大明朝最頂尖的精英,此刻全都變成了泥塑木雕。
誰敢去?
去山西和陝西,面對的是甚麼?那可是十萬造反的流寇,是到處譁變的邊軍。
這還是其次,最要命的是,皇帝要他們去殺官。
去殺兩省的知府、知縣、布政使。
這些地方官哪一個在朝中沒有靠山?哪一個沒有盤根錯節的關係網?一旦接了這個差事,就等於把朝中大半的文官集團全部得罪光了。
就算能在流寇的刀槍下活著回來,以後在朝堂上也會被眾人的口水淹死,被無數的暗箭射成刺蝟。
更何況,許多朝廷大員自己就不乾淨,他們甚至還在私下裡收過那些地方官孝敬的冰敬、炭敬。
讓他們去查自己的錢袋子,這怎麼可能?
溫體仁眼觀鼻、鼻觀心,心裡盤算著如何才能在這場風暴中保全自己。
韓爌則閉著眼睛,裝作年老體衰,聽不清皇帝的問話。六部九卿的官員們更是恨不得把頭縮排脖子裡。
而在武將和少數幾個剛直的大臣那邊。
孫承宗鬚髮皆張,他的手已經按在了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他旁邊的劉之綸也同樣如此,臉皮都抽了抽,有意無意的掃視了一圈周圍的文武百官,卻終究是沒有主動開口。
要說主動請纓的勇氣,他們自然是不缺的。
但就在昨晚,朱斂已經召見了他們,要他們今天不要出聲。
所以現在,他們看著那些無動於衷的文武百官,雖然心中憤怒,卻沒有表露出來。
大殿裡除了粗重的呼吸聲,再無其他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