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踩著積雪,大步走到盧象升面前。
這位被破格提拔的文臣,此刻已經換上了一身沉重的山文甲。
他面白留須,身材卻比尋常武將還要魁梧幾分,手裡提著那柄標誌性的六十七斤重的大刀,宛如一尊煞神。
“臣盧象升,參見陛下。”
見到朱斂走來,盧象升單膝轟然跪地,身後的黑雲龍、徐敷奏等人也齊刷刷地跪倒一片。
六萬大軍同時單膝觸地,鎧甲摩擦的聲響猶如悶雷,震得遠處的枯樹直掉冰碴。
“都起來。”
朱斂抬手虛扶,目光掃過眼前這幾位將領。
“盧卿,看看你眼前的這些人。”
朱斂指著那六萬大軍,語氣平穩卻重如泰山。
“關寧的悍卒,宣大的老營,你新招的北地兒郎,還有京營的殘兵。朕把大明最能打的、和最有潛力的底子,全交到你手裡了。”
盧象升順著皇帝的手指望去,呼吸逐漸粗重。
他知道這份信任的分量有多重,這等於是把大明京畿的安危,全部壓在了他一個人的肩膀上。
“陛下厚恩,臣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盧象升聲音洪亮,帶著無比的自信。
“臣定當日夜操練,將他們融為一爐。”
“黑雲龍,徐敷奏。”
朱斂點名。
“末將在。”
兩員悍將立刻出列。
“你們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打仗你們在行,但練兵和統軍,你們要聽盧總督的。”
朱斂眼神一凜,透出警告之意。
“誰要是敢仗著軍功在盧卿面前擺老資格,陽奉陰違,朕的刀可是不見血不收的。”
黑雲龍咧著嘴,摸了摸後腦勺,甕聲甕氣地說道:
“皇爺放心,盧大人的刀比俺的還沉,俺們服他。誰敢不聽話,不用皇爺動手,俺黑雲龍先擰了他的腦袋。”
朱斂滿意地點點頭,再次看向盧象升。
“大軍草創,錢糧兵甲,朕已經讓畢自嚴和工部去籌措,短不了你們的。孫傳庭會在軍中給你們立規矩、鑄軍魂。”
“朕只給你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後,朕要看到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師,一支能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新軍。”
“臣領旨。三個月後,若新軍不能戰,臣提頭來見。”
盧象升重重叩首。
“好好練兵。”
朱斂拍了拍盧象升的鎧甲,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他知道,把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做,比自己在這指手畫腳要有效得多。
他翻身上了黑馬,接過王承恩遞來的馬鞭。
“回宮。”
……
又過去了幾天。
京城的天氣終於好了起來。連續數日的暴雪停歇,久違的陽光灑在紫禁城金黃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新年已經過去了不少時間,積雪消融,屋簷下滴答作響。雖然春寒料峭,但比起除夕前夜的那種刺骨冰寒,已經暖和了許多。
然而,皇極殿內的氣氛,卻比最冷的寒冬還要冰封。
今天是新年復朝的第一天正式大朝會。
朱斂端坐在龍椅上,面容清冷,俯視著下方丹墀兩側的文武百官。殿內的地龍燒得很旺,但許多大臣卻覺得脊背發涼。
“宣旨吧。”
朱斂微微偏過頭,對身旁的王承恩吩咐道。
王承恩手捧明黃色的聖旨,拂塵一甩,上前一步,拉長了嗓音。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前薊遼督師、帝師孫承宗,老成謀國,功勳卓著。”
“今臨危受命,起復原職,特加封太傅,授兵部尚書銜,賜尚方寶劍。京營裁撤、新軍整編一應具體事務,皆由孫太傅全權主管,便宜行事。欽此——”
此言一出,朝堂下方微微引起了一陣騷動。
雖然年前就傳出皇帝要重新啟用孫承宗的風聲,但誰也沒想到給的權力這麼大。
太傅是虛職,代表著極其尊崇的地位。
兵部尚書是實權,直接跨過了現任兵部尚書王洽。
而全權主管京營,這意味著京城十幾萬兵馬的兵權,徹底脫離了文官集團的鉗制,落入了這個只對皇帝負責的老臣手中。
內閣首輔韓爌眉頭微皺,次輔吳宗達與禮部尚書溫體仁對視了一眼,眼底都閃過一絲陰霾,但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皇帝的黴頭。
滿頭銀髮、精神矍鑠的孫承宗大步跨出佇列,穩穩地跪倒在地。
“老臣孫承宗,叩謝陛下天恩。老臣定當竭盡殘軀,為大明重塑強軍。”
“孫老愛卿快快請起。”
朱斂看著這位大明最後的定海神針,眼中多了一絲溫度。
“京畿的防務和裁撤冗兵的爛攤子,就辛苦老愛卿了。”
等孫承宗退回班列,朱斂臉上的那一絲溫度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靠在龍椅的靠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發出噠噠的聲響。這聲音在寂靜的大殿內迴盪,就像是敲在百官的心坎上。
“封賞完了,該說說正事了。”
朱斂坐直了身子,目光冷冷地掃過群臣。
“大過年的,朕本不想給各位愛卿添堵。但有些事,老天爺不讓朕過安生日子,那朕也只能讓大家一起操操心了。”
他向王承恩使了個眼色。
王承恩立刻走到御案前,抱起那堆已經堆成小山般、邊緣插著紅旗的緊急軍報。
“諸位大人聽好了,這都是這幾天陸續收到的,山西和陝西那邊的八百里加急軍報。”王承恩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
“初三夜,陝西賊首王嘉胤、高迎祥匯合各路流寇流民,擁眾十餘萬,攻破神木。守將戰死,知縣懸樑。”
“初五清晨,流寇分兵東進,渡過黃河,突襲山西。趙城淪陷,滿城縉紳慘遭屠戮,府庫被劫掠一空。”
“初六,洪洞、汾陽、霍縣等地接連告急。數萬賊寇將城池圍得水洩不通,求援急遞一日內連發十二道。”
隨著王承恩的唸誦,大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文武百官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朝堂,此刻死寂一片,只剩下群臣沉重的呼吸聲。
這完全印證了年前大年三十那晚傳來的凶信,不僅沒有被撲滅,反而如同星火燎原,徹底演變成了一場席捲兩省的彌天大禍。
王承恩放下手中的一份摺子,又拿起另一份,嚥了口唾沫,繼續念道:
“最可恨者,並非賊勢浩大,而是我大明官軍的做派。”
“三堡邊軍譁變只是個開始。山西巡撫急奏,各地駐軍聽聞賊寇來襲,竟無心戀戰。前鋒剛剛接觸,便一觸即潰,丟盔棄甲。”
“更有甚者,延綏鎮的一個千戶所,千戶在陣前被亂軍砍死,手下兵卒不僅沒有退縮防守,反而直接掉轉槍頭,殺了監軍,當場扯旗造反,加入了流寇的隊伍。”
“如今,流民裹挾著潰兵,潰兵裹挾著亂民,如同滾雪球一般,已經逼近太原府了。”
唸完最後一份軍報,王承恩退到一旁,低垂著頭,不敢看皇帝的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