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將一愣。
朱斂冷聲道:“皇太極那老小子,這次在遵化、通州吃了大虧,損兵折將不說,最關鍵的是,他沒搶到多少東西!”
“遼東苦寒,他們不事生產,全靠搶。”
“沒搶到糧食,這個冬天他們比我們還難過。”
“狗急了還要跳牆,何況是那群餓狼?”
朱斂指了指北方,臉色凝重。
“朕料定,開春之後,甚至不用等到開春,他們一定會反撲!”
“他們大軍雖然動不了,但肯定會派出小股騎兵,幾百人,甚至幾十人,像蒼蠅一樣在邊境襲擾,搶掠村莊,搶糧搶人!”
說到這裡,朱斂一把抓住趙率教的手臂,力道之大,讓這位猛將都微微吃痛。
“趙將軍,尤其是你!”
“你鎮守的地方最關鍵。”
“告訴弟兄們,別貪功,別冒進!”
“看見他們來了,就給朕縮在堡壘裡射箭!用火炮轟!只要守住城池,守住百姓,就是大功一件!”
“若是誰因為貪功冒進,中了建奴的埋伏,損兵折將……”
朱斂眼中殺機畢露。
“朕不砍建奴的頭,先砍他的頭!”
這番話,說得眾將心頭一凜,後背發涼。
他們沒想到,這位身居深宮的皇帝,竟然對邊關局勢洞若觀火,甚至連敵人的腸子在想甚麼都摸得一清二楚。
“末將……謹記陛下教誨!”
趙率教等人齊聲大吼,聲音震動原野。
“去吧!”
朱斂一揮手,動作決絕。
“替朕,守好國門!”
“是!”
眾將飛身上馬,勒轉馬頭。
“出發——!!!”
隨著一聲令下,數支隊伍如同離弦之箭,向著西北、正北、東北三個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揚起的雪塵,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朱斂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直到那最後的一面旗幟消失在地平線上,他才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作為薊遼督師,袁崇煥此刻正牽著戰馬,恭敬地立在幾步開外。
他眼眸低垂,不敢直視這位越來越深不可測的年輕帝王。
朱斂邁步走到袁崇煥面前,目光在對方那身已經洗得發白的緋色官服上停留了片刻。
“袁卿,他們都走了,朕把你留到最後,可知為何。”
朱斂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雪地裡顯得格外清晰。
袁崇煥渾身一緊,連忙拱手深揖。
“臣愚鈍,請陛下示下。”
朱斂雙手負在身後,沿著結著冰凌的馳道緩緩踱步,袁崇煥牽著馬,亦步亦趨地跟在側後方。
“你在遼東,幹得不錯。寧遠大捷,寧錦大捷,你是有功之臣,朕心裡都記著。”
朱斂語氣平緩,聽不出喜怒。
“但這大明朝的痼疾,不是靠一兩場勝仗就能根除的。朕把你放在薊遼督師這個位子上,是把國門交給了你。”
說到這裡,朱斂停下腳步,猛地轉過頭,凌厲的目光如刀子般直刺袁崇煥的雙眼。
“但你有一個毛病,一個足以要了你命、甚至要了大明命的毛病。”
袁崇煥心頭大震,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立刻雙膝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臣惶恐,求陛下明示。”
“你太剛愎自用,太喜歡獨斷專行了。”
朱斂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你在前線,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道理朕懂。但凡事涉及邊軍大將的生殺予奪、涉及對建奴的根本國策,你必須給朕打招呼。哪怕是八百里加急,也得先讓朕點頭。”
歷史上的袁崇煥,擅殺毛文龍,不僅毀了皮島牽制防線,更引發了建奴毫無顧忌的繞道入關。
現在,毛文龍已死,遼東的局勢已經夠亂了,他不允許袁崇煥再搞出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來。
否則,真要兩線作戰的話,他真的怕自己頂不住!
現在,他必須要穩住後金,壓住皇太極。
只有如此,他才能騰出手來,解決國內的起義軍、解決朝堂腐敗、解決黨爭、解決土地兼併等一眾問題。
“朕要的,是一個能統籌全域性、令行禁止的統帥,不是一個自作主張的草頭王。袁卿,你聽明白了嗎。”
袁崇煥後背的內衣已被冷汗浸透。
他聽出了皇帝話語中那股潛藏的殺機與敲打,連連叩首。
“臣銘記在心。日後遼東一應大事,臣定當事無鉅細,奏報陛下,絕不敢有半分僭越。”
朱斂凝視了他良久,緊繃的神色才稍稍緩和。
他彎下腰,親手將袁崇煥從雪地裡扶了起來,順手替他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水。
這一個動作,又讓袁崇煥感動得眼眶泛紅。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這位陛下的帝王心術,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建奴那邊,皇太極是個極其聰明的人。”
朱斂望著北方的天空,語重心長地說道:
“以前你們對付建奴,手段太死板了。不是死守城池,就是盲目出擊。”
“回去以後,腦子活絡些,可以試著改變一下手段。”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利用我們在火器和城防上的優勢,慢慢耗他們的血。”
說著,朱斂從袖口中摸出一個用金絲繡著蟠龍的錦囊,遞到袁崇煥面前。
“拿著。”
袁崇煥一愣,雙手恭敬地接過這個輕飄飄的錦囊,眼中滿是疑惑。
“陛下,這是......”
“回去之後再看。”
朱斂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深邃,嘴角卻揚起了一絲自信。
“等到遼東局勢焦灼,當你覺得面對皇太極的壓力大到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拆開它。朕保證,這裡面的東西,能讓你眼前的死局豁然開朗,讓後金的壓力銳減。”
袁崇煥緊緊攥住錦囊,彷彿那是無價之寶,重重地抱拳。
“臣,絕不負陛下重託。”
“去吧,替朕守住關外。”
袁崇煥翻身上馬,朝著朱斂深深一拜,隨後一抖韁繩,迎著北風疾馳而去。
等送完了這最後一批邊關大將,城門外的校場上頓時顯得空曠了許多。
風漸漸停了,冬日的暖陽撕開雲層,灑在點將臺上。
朱斂轉過身,走向校場的另一側。那裡,一片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沒有了那些繁雜的送行隊伍,此刻留在男主身邊的,只有黑雲龍、徐敷奏等少數幾位在遵化與通州血戰中活下來的死忠悍將。
而在他們身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軍陣。
最左側的,是留下的兩萬多關寧鐵騎與宣大邊軍精銳。
這些人經歷了屍山血海,身上的甲冑雖然殘破,但眼神冷厲如狼,透著百戰餘生的彪悍。
右側,則是大名知府盧象升剛剛招募來的兩萬多京營新兵。
他們大多是來自北地的良家子,身體粗壯,雖然握槍的手還有些生澀,眼神中帶著對帝王的敬畏,但精氣神極佳。
而在大陣的最後方,是經過殘酷清洗和裁撤後,京營中勉強算是可用之才的兩萬多餘部。
這六萬多人,成分複雜,彼此之間界限分明,甚至隱隱透著些互不服氣的敵意。
但朱斂知道,這就是他手中用來重塑大明河山的最後一點本錢。以後,他們就是新軍的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