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龍。”
朱斂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刻意壓低或帶著戲謔,而是透著一股子冷硬的鐵血味道。
“末將在!”
黑雲龍渾身一緊,他敏銳地察覺到,眼前這位萬歲爺身上的氣息變了。
“傳令下去,全軍即刻整頓,不再演那勞什子的驕兵了。”
朱斂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得不像個養尊處優的皇帝,倒像是個在馬背上長大的邊將。
他勒住韁繩,目光炯炯地盯著北方那片陰沉的天空,彷彿要透過蒼穹看穿皇太極的行軍路線。
“咱們這幾天磨磨蹭蹭,給皇太極那老狐狸留足了念想。現在魚餌已經吞進肚子了,咱們要是再慢,就真被人家一口吞了。”
他轉過頭,看著黑雲龍,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傳朕口諭,全軍熄滅火把,銜枚疾走!今夜咱們不睡覺了,連夜趕路!”
黑雲龍一愣,遲疑道:
“陛下,連夜急行軍?弟兄們雖然是精銳,但這兩天……”
“朕知道你想說甚麼。”
朱斂打斷了他,鞭梢指了指通州方向。
“咱們現在離通州不到五十里。皇太極的主力離咱們只有二十里。若是按現在的速度,明天一早咱們屁股還沒坐熱,建奴的馬刀就砍過來了。”
朱斂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讓他格外清醒。
“咱們得搶時間。今夜咱們跑斷腿,甩開皇太極至少四十里路!務必在天亮之前趕到通州城下!”
說到這裡,朱斂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那是獵人看著獵物即將落網時的眼神。
“等咱們到了通州,皇太極還在後面吃灰呢。到時候,咱們埋鍋造飯,讓弟兄們吃頓熱乎的,再美美地睡上一覺,養足了精神。”
“等皇太極那是四萬大軍累得像死狗一樣追上來的時候,咱們是以逸待勞,是用吃飽了肉的拳頭去打他們餓癟了的肚子!”
黑雲龍聽得眼睛越來越亮,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陛下這一手‘以逸待勞’實在是高!那皇太極怕是做夢也想不到,咱們前腳還是軟腳蝦,後腳就變成了飛毛腿!”
“皇太極這回,不死都難!”
“少拍馬屁!”
朱斂笑罵了一句,隨即面色一肅。
“去安排吧!告訴弟兄們,今晚跑得越快,明天殺建奴的時候力氣就越足!到了通州,朕有賞!”
“遵旨!”
黑雲龍大吼一聲,調轉馬頭,如同一陣旋風般衝向隊伍。
“全軍聽令!熄火!銜枚!急行軍!目標通州!”
隨著軍令下達,原本還有些鬆散的隊伍瞬間凝結起來。
關寧鐵騎、大同死士、宣府尖刀,這些真正見過血的精銳,在這一刻展現出了令人驚歎的素養。
沒有抱怨,沒有喧譁,只聽到一片片甲葉摩擦的輕響和戰馬低沉的鼻息。
這一夜,通往通州的官道上,一條黑色的長龍在夜色中無聲地狂奔。
……
次日,天色微曦。
東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魚肚白,但厚重的雲層依然壓得很低,預示著這並不是一個好天氣。
通州城巍峨的城牆已經近在眼前。
朱斂勒住滿身是汗的戰馬,看著眼前這座堅固的城池,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到了。
“陛下,是不是這就叫開城門,讓大軍進城休整?”
一名隨行的太監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問道,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喜悅。
“進城?”
朱斂冷笑一聲,手中的馬鞭指了指城外那片開闊地。
“誰說朕要進城了?”
若是進了城,那就是甕中之鱉,那就是守城戰。
皇太極若是圍而不攻,或是繞道劫掠,那他這一番苦心佈置就全都白費了。
他要的不是守住通州,他要的是在通州城下,把皇太極的血放幹!
“傳令全軍!就在城外紮營!”
朱斂翻身下馬,腳下的凍土硬邦邦的。他環視四周,指著城外一處略微隆起的土坡和兩側的樹林。
“依託地形,就地構築防禦工事!不用挖多深,能藏住人、能架住槍就行!”
“另外!”
朱斂的聲音陡然拔高,讓周圍的每一個士兵都能聽見。
“埋鍋造飯!把咱們帶來的肉乾、麵餅全都拿出來!煮熱湯!讓每一個弟兄都給朕吃飽喝足!”
“是!”
震天的應諾聲響徹雲霄。
很快,通州城外便升起了裊裊炊煙。
並沒有那種大戰來臨前的肅殺與壓抑,反而透著一股子過年般的喜慶。這一萬多精銳昨夜跑了一宿,此刻早已是飢腸轆轆。
大鍋裡煮著濃稠的肉湯,雖然肉不多,但那油花和香氣卻足以勾起所有人的食慾。
士兵們三五成群地圍坐在火堆旁,捧著熱氣騰騰的粗瓷大碗,大口地吞嚥著麵餅和肉湯。
朱斂也沒搞甚麼特殊,手裡抓著一塊硬邦邦的死麵餅子,在那熱湯裡泡了泡,狠狠地咬了一口。
真香。
他一邊嚼著,一邊眯著眼看著遠處的地平線。
按照他的計算,皇太極的大軍昨晚必定也是在趕路,但他們人多勢眾,行軍速度絕對比不上自己這一萬精銳輕騎。
“皇太極啊皇太極,等你到了午時趕到這裡,正是人困馬乏、又餓又渴的時候。到時候,朕這些吃飽喝足的虎狼,定會給你一個大大的驚喜。”
朱斂心中暗自盤算著。
飯後,士兵們開始輪流休息。
有的抱著兵器靠在土坡上打盹,有的則在檢查著弓弦和馬掌。
整支軍隊就像是一頭正在打盹的猛虎,雖然閉著眼,但那股子蓄勢待發的殺氣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原本以為要等到午時,那遮天蔽日的塵土才會揚起。
然而——
“報——!”
一聲急切的嘶吼聲打破了營地的寧靜。
一名佈置在外圍的夜不收策馬狂奔而來,馬蹄帶起的泥土飛濺出老遠。
“陛下!來了!建奴來了!”
夜不收滾鞍下馬,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有些變調。
“這麼快?”
朱斂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半塊餅子隨手扔進火堆。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此刻日頭才剛剛升起沒多久,離午時至少還有一個多時辰。
“來了多少人?”
“前鋒!約莫一萬騎!打的是鑲紅旗的旗號!距離咱們只有不到五里了!”
五里!
對於騎兵來說,這簡直就是貼在臉上的距離!
周圍的將領們臉色微變。
黑雲龍沉聲道:
“陛下,看來皇太極也發現了咱們昨夜急行軍,怕咱們跑了,所以拼了命地催促前鋒追趕。這建奴的腳力,確實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