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朱斂帶著一萬多人優哉遊哉的走著。
隊伍行進得很慢,甚至可以說是拖沓。
這支一萬多人的隊伍,打的是天子親軍的旗號,實際上裡頭的芯子早就換了個遍。
原本的騰驤四衛和三千營殘部,除了少數撐場面的,大都被換走了。
此刻跟在他身邊的,是袁崇煥的關寧鐵騎精銳,是滿桂的大同死士,是侯世祿宣府邊軍裡挑出來的尖刀。
這一萬多人,是真正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虎狼,精銳邊軍。
但現在,這群虎狼卻得裝成一群剛打了勝仗、不知天高地厚的驕兵悍將。
“黑雲龍!”
朱斂勒了勒韁繩,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鞭梢指著前方那行進得雖慢卻依舊井然有序的方陣,語氣裡透著一股子不滿。
“你是怎麼帶兵的?”
黑雲龍策馬趕上來,一臉的茫然,抱拳道:
“陛下,末將……末將是按著操典……”
“操甚麼典!”
朱斂此時完全不像個皇帝,倒更像個恨鐵不成鋼的兵頭子,他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幾分狡黠。
“朕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咱們現在是甚麼?是打了勝仗、好大喜功、急著回京受萬民敬仰的‘大勝之師’!”
“你看看你帶的這兵,一個個腰桿挺得跟槍桿子似的,隊形整得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這像是驕兵嗎?啊?”
黑雲龍愣了一下,他是個實誠的漢子,打仗猛如虎,但這演戲的彎彎繞,確實讓他有些撓頭。
“陛下,那您的意思是……”
“散開!都給朕散開!”
朱斂大手一揮,頗有些不耐煩地指點起來。
“讓弟兄們把那緊繃著的臉都給朕鬆下來!甲冑別扣得那麼死,哪怕是歪著戴頭盔也行!甚至……有人想在馬上哼兩句曲兒,只要不是反詩,朕都準了!”
他轉過頭,目光深邃地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那是後金斥候最容易藏身的地方。
“你要讓那些藏在耗子洞裡的建奴斥候看清楚,咱們現在就是一群也沒了警惕心、只想回家抱老婆熱炕頭的疲兵、驕兵!不然……”
朱斂冷笑一聲。
“咱們這齣戲唱給誰看?皇太極那個老狐狸,嗅覺比狗還靈,稍微有一點不對勁,他就能聞出味兒來。”
“到時候他若是縮回去了,咱們這一番苦心,那一千多死在野豬坡的弟兄,不都白死了?”
黑雲龍渾身一震,眼中的迷茫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決然。
“末將明白了!”
他猛地調轉馬頭,衝著隊伍大吼起來。
“都聽好了!傳陛下口諭,行軍不必拘泥陣型!都給老子放鬆點!誰要是再繃著個臉裝門神,老子抽他!”
隨著黑雲龍的喝令,原本嚴整的隊伍開始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騎兵們雖然依舊手按刀柄,但身形不再緊繃。
步卒們的步伐開始變得有些散亂,甚至有人開始交頭接耳,原本肅殺的軍陣中,竟漸漸多了一絲鬆垮的煙火氣。
朱斂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這一萬人,是他最後的底牌,也是最硬的誘餌。
這其中的兇險,沒人比他更清楚。
若是滿桂、袁崇煥他們回援得慢了,或者是外圍的包圍圈沒紮緊,這所謂的“誘敵深入”,瞬間就會變成“自投羅網”。
但他沒得選。
想要一口氣把皇太極打痛、打殘,不冒這點險,怎麼行?
“高起潛。”
“奴才在。”
高起潛策馬緊貼在朱斂身側,臉上滿是擔憂,那雙眼睛時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彷彿每一棵枯樹後面都藏著致命的箭矢。
“你說,皇太極現在在幹甚麼?”
朱斂似笑非笑地問道。
高起潛想了想,尖著嗓子回道:“皇爺神機妙算,那奴酋此刻怕是正在做著入主中原的美夢呢。”
“哈哈哈……美夢好啊。”
朱斂眯起眼睛,看著頭頂陰沉沉的天空。
“朕就怕他不做夢。只要他敢做夢,朕就讓他這輩子都醒不過來!”
……
與此同時。
遵化以西,群山深處。
一處隱秘的山谷之中,此時卻是人馬嘶鳴,殺氣沖天。
數萬後金鐵騎潛伏於此,就像是一群蟄伏在暗處的餓狼,那一雙雙貪婪而嗜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南方的平原。
中軍大帳內,爐火燒得正旺,將帳內的氣氛烘托得格外熱烈。
皇太極身披重甲,端坐在鋪著虎皮的帥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把精緻的匕首,那原本陰沉的臉上,此刻卻掛著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
“報——”
一名身插令旗的斥候滿身風雪,跌跌撞撞地衝進大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啟稟大汗!探清楚了!全都探清楚了!”
斥候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說!”
皇太極猛地坐直了身子,手中的匕首“篤”的一聲插在面前的案几上。
“那明國的小皇帝,真的離開遵化了!現在正沿著官道,往通州方向去,行軍速度極慢,一天才走不到五十里!”
“哦?”
皇太極眼中精光爆射,卻又帶著幾分狐疑。
“那明軍各部的動向呢?袁崇煥那個蠻子,還有滿桂那個瘋狗,他們在哪?可是回去駐地了?”
“回大汗!”
斥候嚥了口唾沫,繼續彙報起來。
“千真萬確!咱們散出去的幾十路兄弟都看真切了。”
“袁崇煥帶著關寧軍主力往東去了,說是要回山海關;滿桂和侯世祿那兩路人馬,也都拔營起寨,分別往大同和宣府方向撤了。”
“現在那小皇帝身邊,除了那一萬多人的護駕兵馬,周圍兩百里內,根本沒有大股明軍!”
“而且……”
斥候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不屑的笑意。
“那小皇帝為了顯擺他的功績,一路上大張旗鼓,不僅四處宣揚遵化大捷,那行軍的隊伍更是鬆鬆垮垮,毫無章法。”
“小的甚至看到有些明軍騎兵在馬上打瞌睡,連像樣的哨騎都沒派出來幾個!”
“當真?”
皇太極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那斥候面前,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
“若有半句虛言,本汗活剮了你!”
“小的敢拿腦袋擔保!若是有假,大汗就把小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斥候磕頭如搗蒜。